段懷遠跪在冰面上,滿身的雪越積越厚。
他的手還撐在地上,十根手指嵌在冰縫裡,翻卷的指甲蓋底下滲著暗紅色的血,被寒氣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小金子趴在他膝蓋旁邊,金色的尾巴緊緊卷著他的手腕,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天空。
方才那粒極小極小的金光閃了一下就滅了,滅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不管他怎麼看,天上只有灰濛濛的雲和沒完沒了的雪。
蘇紅的聲音從霧牆那頭傳過來,隔了一層屏障斷斷續續的。
“王爺,圓圓小姐的靈氣波動還在,她沒有事。”
段懷遠沒有回答。
他知道圓圓沒有事。
白鶴仙說了,武瑞貔貅對靈脈間隙有天然的適應力,時空裂縫不會傷她。
可她不在了。
她明明已經回來了,他看見了她,她在天上喊他,張著四隻小爪子衝他撲過來,嘴裡還含著不知道甚麼碎末,說話漏風。
然後她就消失了。
天上的金光亮了一下就滅了。
他甚麼都沒接住。
風灌過空蕩蕩的峽谷,打在他滿身的傷口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往肉裡扎。
小金子在他腿上拱了拱腦袋,嗚嗚叫了一聲。
段懷遠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這隻再也不肯離開他的金色奶豹,伸出血糊糊的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圓圓會回來的。”
他的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了,聲音被冷風一刮就散了。
他撐著冰面想站起來,膝蓋剛一用力,一陣劇痛從經脈裡竄上來,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用手肘撐住才沒有趴下去。
內力反噬。
方才在峽谷裡硬捱了幾十道劍氣,又連劈了七掌萬年寒冰,經脈裡的氣息已經亂成了一團,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在血管裡攪。
他咬著牙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踩在雪面上只有一點點細碎的聲響,像是穿著軟底繡花鞋的女子走在月下回廊。
段懷遠的背脊一緊。
他回過頭。
雪地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如雪,長髮及腰,面容清麗得不像凡間該有的樣子,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手裡拎著一盞琉璃小燈籠,燈籠裡的燭光在風中晃了晃,照亮了她腳邊的積雪。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白芷。
段懷遠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一個幻象已經被圓圓咬碎了。
他見過假貨。
可這個不一樣。
這個白芷走過來的時候,腳底下的雪會被踩出印子,小燈籠的光會在她臉上投出影子,她衣袖的邊緣在風裡一抖一抖的,和他記憶裡那個總是在聽雪廬裡等他回來的女人一模一樣。
段懷遠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空蕩蕩的刀鞘上。
刀在第二關掉了。
白芷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很近,近得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一粒雪花,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冰涼的甜香。
“懷遠。”
她開口了,聲音也是一樣的,帶著一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淡。
“你受傷了。”
她伸出手來。
手指碰到了段懷遠的臉。
有溫度。
不是上次那樣碰到就碎成泡沫的虛假觸感,而是實實在在的指腹貼在他臉上,溫溫軟軟的,帶著一絲涼意。
段懷遠的瞳孔縮了縮,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但沒有躲開。
白芷的手指沿著他顴骨上的血痕慢慢滑下來,擦掉了一片乾涸的血跡。
“疼不疼?”
段懷遠沒有說話,兩隻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臉。
他在辨認。
上一個假的,圓圓說身上是皂角的味道。
這一個呢。
他湊近了半寸,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髮絲。
有味道。
冰涼的,甜絲絲的。
和記憶裡的白芷一模一樣。
“你怎麼這麼傻,非要一個人往劍谷裡衝。”
白芷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怪,手指移到他肩膀上那道最深的劍傷邊上,輕輕按了按。
“疼得這個樣子,還硬撐。”
段懷遠的喉結動了動。
“你是第二關。”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
白芷的手停了一下。
“甚麼第二關?”
“問心幻境。”
段懷遠盯著她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白鶴仙說過,一共三關,第一關圓圓幫我過了,你是第二關的幻象。”
白芷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聽到了甚麼很奇怪的話,然後笑了。
“懷遠,你燒糊塗了吧。”
她抬手貼了貼他的額頭。
“這麼燙。”
她把琉璃燈籠掛在身旁憑空浮著的一截樹枝上,雙手捧起雪地上的一捧雪,輕輕按在了段懷遠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滲進面板裡。
段懷遠渾身的肌肉繃得很緊,但那股涼意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他的意識有一瞬間的恍惚。
白芷看著他的反應,嘴角彎了一下。
“你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一個人跪在雪地裡,手都快廢了。”
她把他滿是血的右手拉起來,用袖子裹住掌心,一圈一圈地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段懷遠,你甚麼時候能學會對自己好一點。”
段懷遠低頭看著她纏繞的動作。
真絲料子貼在傷口上的觸感,指腹按在骨節上的力道,甚至連繞線的手法都是左手翻腕再交替右手收口。
和白芷一樣。
他的防線在一點一點地松。
小金子趴在他腳邊,金色的尾巴抖了抖,豎起耳朵,衝著白芷的方向低聲嗚了一聲。
段懷遠沒注意到。
白芷纏好了他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抬起頭看著他。
燈籠的光落在她臉上,眉目溫柔得像是十年前聽雪廬裡那些等燈的夜晚。
“懷遠,圓圓呢?”
段懷遠的手一緊。
“我沒照顧好圓圓,我現在就去找她!”
白芷的目光垂了一下,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無妨。”
“人與人之間的宿命是天定的,我們做不到掙扎。”
段懷遠表情凝固了。
白芷抬起頭來,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眼睛裡帶著心疼。
“你不能一直這樣跪在這裡等,你的身體撐不住。”
“她會回來的。”
段懷遠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
白芷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嘆息。
“可是懷遠,你的壽命還很長。”
段懷遠抬起了頭。
白芷看著他通紅的眼睛,伸手把他散落在臉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你還年輕,我也還在。”
她的手停在他耳畔,指腹摩挲著他的鬢角。
“你還會有其他的孩子,聽話的,乖巧的,不會到處亂跑讓你擔心的孩子。”
風停了。
雪也停了。
段懷遠攥著白芷的那隻手在她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一根一根地收緊了手指。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變了。
“懷遠,我是為你好。”
白芷還在笑,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段懷遠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他退了兩步,兩隻通紅的眼睛裡的迷茫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怒。
白芷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手還伸著。
“白芷不會說這種話。”
段懷遠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永遠不會。”
“你又是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