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從半空中翻了三圈，金色的小身子在風中滾成一團。
尾巴上的絨毛被颳得亂七八糟，肚兜裡的金牌和晶石叮叮噹噹撞得她肚皮發癢。
她看見了爹爹。
就在下面，雪地裡跪著的那個人，兩隻手撐在冰層上，滿身傷痕，血把白雪染成了淺紅色。
小金子蹲在他腳邊，金色的尾巴翹著，朝天空叫個不停。
圓圓張大了嘴。
“爹爹！圓圓回來了！快接住圓圓！”
她收起兩隻禿了半邊的翅膀，四隻爪子朝前伸著，金色的光從鱗片底下湧出來，照亮了一小片紛飛的雪。
段懷遠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她。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又亮了，亮得比圓圓身上的金光還刺眼。
他張開了雙臂。
圓圓衝著那雙手臂撲了下去，四隻爪子伸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後甩得飛快，嘴裡含著半顆從靈識淵帶出來的碎光粉末，口齒不清地喊。
“爹爹接好！圓圓來啦！”
她的爪尖碰到了段懷遠的衣袖。
沒有布料的觸感。
她的爪子穿了過去。
整個小身子從段懷遠的胸膛裡穿了過去，撲通一聲栽進了身後的雪地裡，四腳朝天，嘴裡的碎光粉末嗆得她咳了兩聲。
“咳咳咳，爹爹你沒接住圓圓！”
她翻過身來，抖了抖鱗片上的雪。
段懷遠還站在原處，兩隻手臂還張著，姿勢一點沒變。
他在笑。
笑容很溫柔，很溫柔。
但是他的腳底下在冒泡泡。
圓圓的耳朵豎了起來。
“爹爹？”
她湊過去，伸出爪子戳了一下段懷遠的小腿。
爪尖又穿了過去，她的手指碰到的只有一串透明的氣泡，氣泡從段懷遠的腿上湧出來，在冷空氣裡飄了兩下就碎了。
和上次那個假白芷一模一樣。
圓圓的金色眼睛瞪到了最大。
“你不是爹爹！”
她往後退了兩步，兩隻翅膀護在身前，尾巴緊緊貼著後腿。
“你也是泡泡變的！”
假段懷遠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沒變，兩條手臂慢慢垂下來，手指的末端開始變得半透明，泡沫從指尖一節一節地往外冒。
圓圓咬住了嘴唇。
她扭過頭去看小金子。
小金子蹲在三步遠的地方，金色的尾巴搭在雪地上，腦袋歪著，衝她叫了一聲。
很真，很像真的小金子。
圓圓吸了吸鼻子，朝它走了兩步，蹲下來聞了聞。
沒有味道。
真正的小金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羶味，是靈淵城冰洞裡寒冰的那種清涼，混著一點點她自己身上的貔貅氣息。
這隻小金子身上甚麼味道都沒有。
“你也是假的。”
圓圓的聲音小了下去，兩隻金色的眼睛裡又蓄起了水光。
假小金子衝她叫了一聲，身體從尾巴尖開始碎裂，一串一串的泡泡飄進了灰濛濛的天空裡。
假段懷遠也在碎。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後是肩膀，最後是那張帶著笑容的臉。
泡沫飄了滿天。
圓圓一個人蹲在雪地上，兩隻前爪捂著肚兜，看著滿天的泡泡一顆一顆地碎掉，碎成甚麼都不剩。
她的鼻子酸酸的。
“爹爹。”
沒有人應。
“小金子。”
也沒有人應。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她面前的雪吹散了一層，底下露出來的不是冰面，而是黑色的焦土，焦土的縫隙裡滲著一縷一縷的黑氣，腥臭腥臭的。
雪在消失。
不是融化，是直接消失了，像被甚麼東西吸走了一樣，白色一塊一塊地褪去，露出底下的荒地和碎石。
圓圓站起來，四隻爪子踩在焦土上，金色的鱗片在黑氣裡一閃一閃的。
“這裡是哪裡呀。”
她轉了一圈，看了看四面八方。
身後是一片廢墟，斷壁殘垣七零八落地歪在地上，有些石柱上還刻著模糊的花紋，被黑氣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散發出一種讓她鼻子發酸的怪味。
前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
荒野的盡頭有霧。
不是靈淵城那種白白的靈霧，而是黑紫色的濃霧，霧裡面翻滾著一團一團的鬼氣，和她在老鴉山聞到的那種幽魂殿的味道一模一樣，只是濃了一百倍都不止。
圓圓的鼻子皺成了一個小包子。
“好臭。”
【這個味道圓圓認識，是幽魂殿那些壞蛋身上的臭味，以前圓圓在爹爹身邊的時候聞到過，那些黑衣服的壞人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可是這裡的臭味也太多太多了，比一千個壞人加在一起還臭，圓圓的大貔貅鼻子都要被燻掉了。】
她打了個大噴嚏，金色的氣浪從鼻孔裡噴出來，把腳邊的幾塊碎石轟成了粉末。
噴嚏的餘波往外擴了幾丈遠，碰到那些黑氣的時候，黑氣嗞嗞的冒煙往兩邊退了退。
“哼，臭泡泡怕圓圓。”
她叉起兩隻小爪子，奶兇奶兇的朝著遠處的黑霧瞪了一眼。
黑霧沒理她，繼續在荒野盡頭翻滾著，一圈一圈的往這邊蔓延。
圓圓的耳朵抖了抖。
風裡夾著一種很低的嗡鳴聲，聽起來像是甚麼東西在地下呼吸，每呼吸一次，腳下的焦土就跟著震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踩著的地面。
焦土的縫隙在變大，黑氣越滲越多，有幾縷已經貼上了她的腳趾頭。
圓圓啪的縮回爪子，在原地蹦了一下。
“這裡不好，圓圓不喜歡這裡。”
她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使勁吸了吸鼻子，想在這一大片臭味裡找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冰涼的，甜甜的，是孃親的味道。
沒有。
帶著鐵鏽味的澀，是爹爹的味道。
也沒有。
奶羶味混著寒冰的清涼，是小金子的味道。
還是沒有。
圓圓的尾巴慢慢耷拉了下去，兩隻翅膀也收攏在背上，金色的光暗了一些。
她蹲在廢墟上面，兩隻前爪抱著鼓鼓囊囊的肚兜，肚兜裡的金牌硌著她的肚皮，藍金晶石和玄妄的骨甲擠在一起，叮噹響了一聲。
她低頭摸了摸骨甲。
小小的，灰綠色的，邊緣還泛著幽幽的光。
“玄妄。”
她的聲音小小的。
“圓圓又到一個新的地方了，可是這裡好臭好臭。”
她吸了吸鼻子，把骨甲塞回肚兜裡，拍了拍，確認寶貝們都在。
然後她站了起來，抖了抖全身的鱗片，把粘在翅膀上的灰塵甩掉。
“圓圓不怕。”
她奶聲奶氣地說給自己聽。
“圓圓是大貔貅，大貔貅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圓圓真的好想爹爹。】
【爹爹現在在哪裡呢，是不是還跪在冰地上，手手是不是還在流血，有沒有人給爹爹吹吹。】
【圓圓答應過爹爹要回去吃肉包子的，圓圓一定要回去。】
她攥緊了小爪子，金色的光從指縫裡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遠處。
黑紫色的濃霧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