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懷遠一笑。
“娘娘說得也是,既然娘娘惦念,接走便是。”
他衝門外揚了揚下巴。
“來人,去請明月郡主。”
純貴妃微微一怔——她原以為段懷遠會百般推拒。
“不過。”段懷遠補了一句,“明月犯的事不小,容顏有礙。娘娘別嚇著。”
純貴妃目光一閃,當即對身後的丫鬟秋棠使了個眼色。
秋棠點頭,帶著那幾個身形利落的宮女,藉著去廊下取茶點的由頭,一個個消失在遊廊拐角處。
圓圓的小鼻子又皺了起來。
【哎呀!那幾個冒著黑煙的女人分開跑了!有三個往東邊去了,有兩個往西邊去了!】
【東邊那幾個跑得最快,直奔地底下牢房!她們身上藏了尖刀,還有一小瓶毒藥!是去殺人的!】
段懷遠聽到心聲,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正堂內,段懷遠與純貴妃相對而坐,各懷鬼胎,面上卻一團和氣。
李公公在旁邊當泥菩薩,端著笑臉圓場子。
純貴妃的心思全不在正堂裡。
她在等訊息。
秋棠帶著三個幽魂殿的女殺手往東跨院方向去了。
目標明確——找到地牢,殺慧明,帶走白惠樂。
純貴妃手裡的帕子攪了一圈又一圈。
段懷遠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圓圓的小腦袋上,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李公公呈上來的賞賜冊子。
圓圓趴在他腿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東邊那幾個臭女人到了!她們找到一扇鐵門,正在撬鎖!】
段懷遠翻了一頁冊子。
【鎖開了!她們進去了,裡面好黑好黑,全是鐵欄杆!】
段懷遠翻了第二頁。
【她們在找人。看到一個光頭了!那個光頭穿著破袈裟,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
【還有一個老婆婆在隔壁,穿著亮閃閃的衣服,臉上全是青紫,看不清長甚麼樣!】
段懷遠手指頓了一下。
圓圓接著播報。
【那個有個女人掏出一個小瓶子……往光頭嘴裡灌了一口黑水!】
【光頭不動了。】
【另外兩個女人把老婆婆從鐵欄杆裡拖了出來,扛在肩膀上往外跑!】
段懷遠將冊子合上,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那個“光頭”不是慧明。
那個“老婆婆”也不是白惠樂。
他昨夜就讓陳虎把真正的白惠樂和慧明轉到了暗衛營的石室裡。丁字間裡留的,是兩個替身。
光頭是從牢裡提出來的一個盜墓賊,本就判了秋後問斬。
給他剃了頭,套了件破袈裟,往柱子上一綁。
老婆婆是榮壽堂當年一個粗使婆子,也是因為盜竊關在牢裡許久了,年紀與白惠樂相仿,身量差不多。
換上白惠樂的衣裳,臉上塗了幾道藥膏,故意弄出青紫的模樣。
反正那些殺手沒見過慧明和白惠樂的真容。
要的就是她們自己動手。
——你殺了我府裡的犯人,這筆賬,回頭慢慢算。
圓圓打了個小呵欠,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爹爹,大耗子的人好笨哦,連人都認不出來……”
聲音太小,只有段懷遠聽見。
正堂外傳來腳步聲。
段明月被兩名暗衛架著送到了正堂門口。
她的臉上還留著當日被西域奇癢粉和圓圓神力灼傷後的淺淡疤痕,頭髮枯黃,身上穿的是家廟裡的粗布灰袍。
雙手掛著鐵鏈,腕子上一圈烏青。
純貴妃看到段明月的模樣,瞳孔縮了縮。
不是心疼。
是噁心。
一枚廢棋被用成這樣,還有甚麼價值?
段明月被推進正堂,跪在地上,抬起頭看到純貴妃,眼眶一紅。
“貴妃娘娘!明月冤枉……明月只是……”
“夠了。”純貴妃冷冷打斷,臉上維持著一絲溫婉的笑。
“本宮來之前,慶和就寫信說了,她跟你情同姐妹,讓本宮務必把你帶回宮中好好調養。”
她轉向段懷遠。“王爺,明月的事,陛下也有旨意在的。不如讓她今日就隨本宮入宮,交由本宮身邊教養,也算給慶和一個交代。”
段懷遠看了段明月一眼。
段明月膝行上前,連連磕頭。“父王!明月知道錯了!明月不敢了!求父王給明月一個機會!”
【哼,酸菜姐姐又在演戲!她心裡樂得不行,巴不得趕緊跑出去呢!】
段懷遠沉默了幾息,開口道。
“娘娘既然開了口,本王不好不給面子。”
純貴妃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不過——”段懷遠話鋒一轉,“明月在家廟中伏地念佛有些日子了,身上多少沾了些不乾淨的東西,總得淨一淨再走。”
他衝門外說了句:“給明月郡主上杯茶。”
一名侍女端著茶盤進來,茶碗擱在段明月面前。
段明月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清澈,沒甚麼異常。
她心一橫,端起來,一口灌了下去。
三息之後,段明月的臉色微微發白,捂住了肚子。
段懷遠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疾不徐。
“明月,這茶里加了軟骨草。喝了之後只會全身無力。”
段明月瞪大眼睛,嘴唇發抖。
“別怕。”段懷遠低頭看她,“只是為了讓你在宮裡安分些。省得傷了貴妃娘娘,本王擔待不起。”
純貴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枚被拔了牙的廢棋,給她也無所謂,段明月知道的那點東西早就不值錢了。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秋棠還沒回來。
“王爺,本宮難得出宮,也想在你這院子裡面散散心。”純貴妃站起來。
“能否帶本宮看看花草樹木,賞一下人間美景。”
“那是自然。”段懷遠抬了抬下巴,“陳虎,派人給娘娘帶路。”
純貴妃笑了笑,沒有推辭。
她出了正堂,藉著去花園的路線多繞了半圈,甩掉了陳虎,快步拐進一條僻靜的迴廊。
秋棠從牆後閃出來,壓著嗓子。
“娘娘,辦成了。”
“慧明?”
“灌了鶴頂紅,當場斷了氣。”
純貴妃閉了閉眼,鬆了口氣。
“白惠樂呢?”
“帶出來了,受了些面傷,已經藏在暖轎底下的暗格裡。”
純貴妃點頭,正要開口。
同時一道心聲傳進段懷遠的腦海。
【嘻嘻,大耗子抓了個假的,還以為撿到寶了!爹爹好壞哦,故意把假的留在那給她們偷!】
正堂裡,段懷遠端著茶碗,嘴角微彎。
緊接著段懷遠聽到圓圓的另一道心聲。
【咦?西邊的書房裡也進耗子了!兩撥會武功的大耗子!】
【它們竟然不認識!已經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