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滿箱子的明器化作一堆飛灰朽木,司徒散的心境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用劍破鎖,只是為了換取女兒的一線生機,那現在,他看著眼前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段家父子,還有那個打著飽嗝的小奶糰子,只覺得一陣心驚肉跳。
這位段王爺手握大楚最精銳的鐵騎,有謀略有手段,甚至連一個三歲半的女兒都能施展吞噬萬物的詭異神技。
跟著這樣的人,別說替女兒驅除寒毒,就算自己將來百戰身死,那嬌弱的女兒司徒夢,也完全能在段家這棵參天大樹的庇護下,過完安安穩穩的一生。
他這等桀驁不馴的江湖殺神,一旦低了頭,便是最忠誠的獵犬。
司徒散沒有廢話,將那柄無鞘長劍往後腰一別,打了個手勢,主動在前方探路。
段懷遠單臂抱著吃飽喝足的圓圓,如履平地。
段青南的眼睛經過圓圓那股金色神力的滋養,眼前的黑暗已經褪去了大半,雖然不能看清細緻的物件,但大體的輪廓和光亮已能分辨,加上北境軍中練就的聽聲辨位,跟上這幾人的速度毫無壓力。
四個人踩著重重屋脊的琉璃瓦,如同幾隻暗夜裡的靈貓,輕飄飄地掠過高牆,無聲無息地落在前院大堂上方的陰影死角里。
下方,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萬家為了顯擺剛從皇帝那裡討來的“皇商”牌匾,又加了幾十桌酒席。
上百桌流水席從大堂一路擺到了院子外頭,紅木圓桌上堆滿了海參鮑魚,裝酒的器皿在兒臂粗的紅燭照耀下直晃人眼。
萬金寶穿著一身緊繃的暗紅吉服,端著酒杯在各桌權貴之間穿梭,胖臉笑得擠成了一團。
主桌之上,李崇義一身緋色官服,李夫人也是滿頭珠翠。兩人並排端坐,享受著各路同僚的阿諛奉承。
旁邊一個小吏手裡捏著長長的燙金禮單,正扯著嗓門大聲唱報。
“京兆尹王大人,送和田玉如意一對——”
“光祿寺卿劉大人,送東海夜明珠一斛——”
這些金光閃閃的物件名字,伴隨著萬金寶下給尚書府那百萬兩的聘金,聽得李崇義連連撫須,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圓圓趴在冰涼的瓦片上,往下探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嫌棄地撇了撇小嘴。
【這個李家大壞蛋,為了補那個挖別人祖墳漏出來的錢窟窿,把親生女兒賣給一頭流臭口水的大黑肥豬。】
【他還在這裡樂呵呵數錢呢!他都不知道他那便宜女婿活不了多久啦,身上早就爛透了,很快就會變成一攤臭泥的。】
段懷遠將小丫頭的披風裹緊了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李嬌嬌剛才笑的多開心,等會兒從雲端跌下來的時候就會有多絕望。
就在李崇義舉起面前的白玉酒盞,準備向同桌的幾位同僚回敬時,後院喜房的方向傳出哐噹一聲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的炸響。
緊接著,一陣女人尖銳到幾乎劈音的淒厲哭喊聲,硬生生蓋過了大堂裡喜慶的絲竹管絃。
樂師被這動靜嚇的手指一抖,曲調斷成兩截。
在場上百號賓客紛紛放下手裡的象牙玉筷,齊刷刷伸長了脖子往院外的月亮門看去。
只見一道跌跌撞撞的紅色身影推開伸手阻攔的喜婆,連滾帶爬的衝進了前院大堂。
正是今晚主角,新娘子李嬌嬌。
她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尚書府嫡女的驕矜與端莊。
那身繁複精美的大紅嫁衣領口和袖管被扯開了幾道大口子,露出裡頭白色的內衣。
頭上那頂點翠鳳冠早就掉在了半路上,只剩幾根歪七扭八的珠釵掛在亂糟糟的髮髻上。
臉上糊著的厚粉和口脂全被絕望的淚水沖刷的一塌糊塗,黑紅相交的糊了滿臉十分嚇人。
“爹,我不嫁了,我死都不嫁了!”
李嬌嬌拖著破爛的裙襬撲倒在李崇義的腳邊。
她兩隻手死死抱住那條穿著緋色官服的大腿,腦袋發了狠的往青石磚上磕。
李崇義手腕一晃,杯子裡的酒水全數潑在了大腿的衣料上。
他臉上原本掛著的笑意瞬間消失,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逆女,大喜的日子發甚麼瘋,快給我滾回後院去!”
李崇義壓低嗓音,伸手去摳李嬌嬌死死扣在自己腿上的手指。
可李嬌嬌死活不鬆手,長長的指甲生生掐進了李崇義腿上的布料裡。
“爹,你救救我,那個萬少爺他根本不是人!”
李嬌嬌的哭聲在偌大的堂屋裡迴盪,周遭幾桌離得近的官員聽的清清楚楚。
“他流著渾水!並且滿身惡臭的怪物!”
“他一進屋就脫衣服,那身上全是一塊塊流著黃水的毒瘡,連一塊巴掌大的好肉都找不出來!”
“爹,他不僅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傻子,他身上還長了那種見不得人的爛病,你要是把我關在萬家我會被他傳染的,我會被他活活弄死的呀爹!”
偌大的院子裡聚集著上百號人,此時連個掉筷子的聲音都沒了。
那些原本還舉著酒杯準備奉承李崇義的朝廷官員手停在半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齊刷刷的變了味道。
流黃水,毒瘡,見不得人的爛病?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在名利場打滾多年的人。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再聯絡萬家那個平時從不出門的傻大少爺還能代表甚麼意思。
那絕對是花柳病!
堂堂三品大員兵部尚書為了攀附首富的聘禮,竟然把自己的親生閨女嫁給一個滿身花柳病的傻子。
那些刻意壓低嗓音的閒言碎語,嗡嗡的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哎喲……萬家那大少爺,居然染了這種腌臢病……”
“李大人這是窮瘋了吧?為了銀子就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上次被徐家當眾退親,這次又鬧這麼一出。把帶髒病的傻子當乘龍快婿,李家的門風真是不敢恭維。”
這些碎語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把李崇義那張維持了半輩子的臉皮颳得血肉模糊。
屋頂上,段青南冷眼看著下面這齣好戲。
“這老狐狸一輩子算計,最重名聲,今天算是全砸在自己閨女的嘴裡了。”
圓圓坐在瓦片上,兩隻腳丫子晃來晃去,手裡捧著一塊從段懷遠袖兜裡摸出來的芝麻糕,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哇哦!老壞蛋的臉都氣成紫豬肝啦!】
【他才不心疼女兒呢,他現在肯定嫌棄女兒在這裡丟人現眼,耽誤他賺大把的黑心錢。】
【為了銀子,他都能幫著皇帝去挖死人的棺材,賣個女兒算甚麼呀。】
大堂裡,萬金寶的臉同樣黑如鍋底。
花柳病被當著滿堂權貴的面嚷嚷出來,萬家這皇商的臉面也算是沒了。
“親家老爺,嬌嬌是不是犯了急症了!”
萬夫人急步走上前,招呼三個粗使婆子去拽李嬌嬌的胳膊。
“滾開!別碰我!”李嬌嬌像瘋了一樣揮舞雙臂,長長的指甲直接在萬夫人的手背上撓出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依舊死死抱著李崇義的腿,揚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
“爹!求您了!把我帶回家吧!哪怕讓我絞了頭髮去廟裡當姑子,我也絕不在萬家待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