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悶響。
李崇義那穿著厚底官靴的腳，狠狠踹在李嬌嬌的心窩上。
這一腳沒有半點留情，李嬌嬌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向後飛出，
連著撞歪了兩張紅木圓桌。
桌上湯汁、海參鮑魚全數砸在她那殘破的大紅嫁衣上，狼狽不堪。
李嬌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只覺得喉頭一甜，竟然咳出一口血來。
她抬起頭，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麼也想不到，將她視若掌上明珠的親爹，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下手！
李崇義快步走上前，指著癱在地上的李嬌嬌的鼻子，厲聲痛罵：“你這不知廉恥的逆女！大喜的日子發甚麼瘋！”
他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現在是甚麼名聲！你之前和那個外男勾連，名節盡毀，本已是李家的棄子！”
“是為父念在父女一場的骨血親情，四處低聲下氣打探，好不容易才給你尋到萬家這般厚道的人家，給你配個如意郎君，竟還不知足！”
李崇義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亂飛：“你若是想要過風光的日子，一開始為何不守著規矩，好好專心對待徐家公子？！”
“自己將一副好牌打得稀爛，如今難受了，倒在這裡哭鬧撒潑！”
李嬌嬌趴在地上，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崇義一揮衣袖，環視滿堂賓客，高聲道：“我李崇義今天把話撂在這！你既已上了萬家的花轎，哪怕今日撞死在這柱子上，也要葬在萬家墳裡！”
他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換上一副恨女不成鋼的模樣，連連嘆氣。
“都是你母親將你視若珍寶，自小嬌生慣養，才把你慣壞了！”
“那萬家少爺的病，我早就請太醫院的院判看過了，不過是尋常的風疹，只是看著嚇人些，吃幾服藥發發汗便好了。”
“你竟如此嬌氣，為了這點小事，在這胡言亂語毀壞夫家名譽！”
他在那冠冕堂皇地演著慈父，站在屋頂上的圓圓卻忍不住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老壞蛋真能裝！嘴上說得好聽，心裡盤算的全是那些黑心爛肺的錢！】
【他還指望著拿萬家的聘禮，去填那幾座造反兵器坊的窟窿呢。】
【現在是最緊要的關頭，他可不敢壞了皇帝和萬家賺錢的大局。他就是想在這些人面前糊弄過去，繼續坑錢罷了！】
段懷遠聽著女兒的心聲，嘴角扯出一抹譏嘲。虎毒尚不食子，李崇義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帽，算是把人倫踩進泥地裡了。
下方，李夫人見丈夫發了這麼大的火，哪裡還敢出聲忤逆。
她一向只聽丈夫的，又沒甚麼主見，只能拿著絲帕按著眼角，嗚嗚咽咽地哭訴起來。
“老爺息怒，都是我平日裡縱容了她……早知她這般沒有規矩、不知好歹！”
“當初就該把府裡的二丫頭蘭蘭嫁過來，蘭蘭一向乖巧，定不會鬧出這等丟人的笑話！”
李崇義悄悄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萬老闆，接過話頭，冷哼一聲：“蘭蘭畢竟是庶女，和萬公子不算匹配。”
說罷又拉過李夫人，小聲道：“蘭蘭冰清玉潔，比這逆女懂事聽話百倍！你既然提起了，我明日回府，開祠堂將蘭蘭記在你名下，虧不了你。”
說罷又恨恨的對李嬌嬌說：“這徐家的親事，便由蘭蘭去結！”
這話一出，原本還癱在地上只剩半口氣的李嬌嬌，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昂起頭。
“甚麼？徐家？”李嬌嬌尖銳著嗓子大聲哭喊，雙目赤紅。
“我不信！徐郎怎麼看得上她！她李蘭蘭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個奴婢爬床生出來的下賤胚子！”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李崇義反手一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李嬌嬌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直接將李嬌嬌抽得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再次溢位鮮血。
“放肆！”李崇義怒斥，“自己行為不端，還敢在這詆譭你自己的親妹妹！真是不知悔改！”
李夫人一邊哭，一邊用帕子捂著胸口，字字句句如刀子般往李嬌嬌的心坎上扎。
“你還鬧甚麼！徐夫人本來因為你的事，都不願與我們李家再有往來。“
“是她上回過府退婚，巧了，相中了蘭蘭。才續了這門親，我也想多疼疼你啊！可你做的這些事！哪一點為我和老爺想過！！“
“實話給你說！徐家少爺已經和蘭蘭相看過，兩人情投意合，已經換過了庚帖！“
李夫人越說越起勁，彷彿要藉此徹底撇清與李嬌嬌的關係。
“徐家滿意得不得了，說才情禮儀，蘭蘭勝你百倍！早就主動向皇上遞了摺子求賜婚，今年秋日便要完婚！”
“老爺剛已做主，將蘭蘭記在我名下，以後蘭蘭就是你的親妹妹了！以後少說些瘋話！”
父親的冷血算計，母親的無情拋棄，加上原本屬於自己的管眷身份，全數落入那個被她踩在腳下十幾年的庶妹手中。
“完了，全完了。”
她哆嗦的吐出幾個字，像個被抽乾了魂魄的破娃娃，癱軟在碎瓷和汙穢裡，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大堂內的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此時，坐在主位次桌上的一位老婦人站起了身，打破了沉寂。
那是河東郡王的妻子，當今皇帝的一位姨姐。
她一身紫金誥命服，手裡捻著佛珠，緩步走到大堂中央。
這位老王妃在京城後宅極有威望，她一出面，代表的自然是皇家的態度。
“李大人，大喜的日子，莫要動肝火。”老王妃語氣平緩，看都不看地上的李嬌嬌一眼。
“咱們做女人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李氏既然蓋了紅蓋頭，出了李家的門，那便是萬家的人。”
她轉頭看向萬夫人，不輕不重地說道。
“萬夫人，嬌嬌雖然是官女子，既然進了你們萬家的門，就該教導她相夫教子，做個本分的媳婦，當好表率。”
“這種頂撞父母的荒唐事，往後可不能再有了。趕緊把人扶進去吧，別誤了吉時。”
萬夫人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稱是。
她轉頭惡狠狠地招呼幾個粗使婆子。
“還愣著幹甚麼！把少奶奶請回後院！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