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齒咬穿了面板。
沒有血。
從咬破的地方冒出來的是一串一串的透明泡泡，泡泡在空中飄起來，折射著梨花的白和庭院的光。
圓圓鬆開嘴，瞪大了眼睛。
“爹爹！她是泡泡變的！咬一口全是泡泡！”
段懷遠的表情凝固了。
假白芷臉上的笑容沒變，但伸出的手已經碎了半截，透明的泡沫從斷口處不斷湧出。
“圓圓乖，別鬧，孃親帶你回家……”
“你不是孃親！”
圓圓往後退了一步，兩隻小手叉腰，奶凶地瞪著假白芷。
“孃親身上是甜甜的冰冰的味道！你身上是皂角的味道！”
“孃親給圓圓吃的桂花糕是香的！你這個梨有怪味！圓圓的大貔貅鼻子不會騙人！”
隨著圓圓的呵斥。
假白芷的身體開始大面積碎裂，泡沫從四肢湧出，整個庭院的梨花也跟著變得半透明。
段懷遠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石桌的邊沿。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差一點碰到假白芷肩膀的那隻手，手指還在發抖。
圓圓跑過來，和懷裡小金子一起，緊緊的抱住他的腿。
“爹爹別怕！那是假的！”
她仰起小臉，兩隻眼睛裡倒映著段懷遠的影子。
“圓圓認識孃親的味道，全天下圓圓最認識！泡泡變的騙不了圓圓！”
段懷遠蹲下來，一把把圓圓攬進懷裡。
幻境已經碎了大半。梨花變成碎片，庭院變成碎片，石桌和溫酒都在崩塌。
假白芷只剩一個輪廓，嘴巴還在動。
“來……帶你回家……”
圓圓從段懷遠懷裡探出腦袋，深吸一口氣。
金色的光從她胸口炸開。
貔貅虛影在崩塌的幻境中張開大口，一吸。
所有碎片、泡沫、殘影，連同整個梨花庭院，全部被拽成光絲，捲入金色漩渦。
三息。
幻境徹底碎了。
段懷遠抱著圓圓站在黑鏡面前，鏡面恢復了漆黑。他衣袍完好，圓圓的肚兜鼓鼓囊囊，小金子蹲在地上，金色尾巴豎得筆直。
白鶴仙站在鏡子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手按在鏡框上，手指微微發顫。
方才在外面，他全程感應著幻境內的一切波動。
問心幻境立陣三年，無人觸發過，白芷設下這一關時說：“若此人心中有我，必然沉淪；若此人心中只有我，必然能醒。”
他以為段懷遠會苦戰至少半個時辰。
結果三歲半的丫頭一口咬碎了幻境核心，順手把整個幻境的靈力儲備當零食吃了。
白鶴仙張了張嘴。
圓圓有點小生氣了。
“師公，那個泡泡不好吃，有皂角的味道。”
白鶴仙閉上了嘴。
段懷遠放下圓圓，低頭整理袖口。
他的手還在抖。
圓圓抬頭看了看爹爹，伸出小胖手，把段懷遠的手指頭握住，捂了一下。
“爹爹，圓圓會找到真的孃親的。”
段懷遠沒說話，把她的手攥緊了。
白鶴仙準備說第一關已過，目光忽然落在了圓圓的右手上。
她的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針。
黑色的，一寸長，針尖泛著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幻境裡的東西。
白鶴仙的臉色變了。
他三步並兩步走過來，單手虛空一攝，黑針飛入他掌中。針身冰涼，散發著一股腐朽的陰氣。
他把針舉到眼前，瞳孔驟縮。
“幽魂殿的蝕魂針。”
段懷遠的殺意瞬間冷了下來。
“怎麼會在幻境裡？”
白鶴仙攥著那根黑針，手背的青筋暴起。
“除了守廬人，竟有人能在靈脈中種下魔種？”
白鶴仙嘆息片刻，把蝕魂針封入一片寒冰，塞進袖中。
他看了看那面恢復漆黑的古鏡，又看了看圓圓。
“罷了，第二關，跟我來。”
他推開木屋後門，冷風灌進來。
門外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兩側冰壁削得筆直，壁面上嵌著細密的劍痕，每一道都入冰三寸，劍痕裡滲著淡藍色的光。
段懷遠抱著圓圓往下走，每下一級石階，空氣中的壓迫感就重一分。
石階盡頭是一道峽谷。
峽谷不寬，兩側崖壁相距不過十丈，但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劍痕，成千上萬道，每一道里都封著一縷劍氣。
風從峽谷底部灌上來，裹著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流，氣流中夾雜著鋒利的東西。
段懷遠的袖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白鶴仙站在峽谷入口，揹著手。
“白芷當年在此閉關悟劍，留下三千道劍氣，本是為你準備的機緣。”
他看著段懷遠。
“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了修士的靈力灌頂，但劍氣可以拓寬經脈。你從谷口走到谷底，承受住三千劍氣，便能生出護體真氣，日後在修士面前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段懷遠把圓圓放在谷口的石臺上。
“在這等爹爹。”
圓圓伸出兩隻手。
“不要！圓圓也去！”
“不行。”
“爹爹——”
“聽話。”
段懷遠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轉身走進了峽谷。
第一步，崖壁上飛出三道劍氣，劃過他的左臂。
布料裂開，血珠滲出來。
第二步，七道。
第三步，十二道。
劍氣從四面八方飛來，沒有規律，沒有間隔，像是整座峽谷都活了過來。
段懷遠咬著牙往前走。
他是大楚戰神，十七歲上戰場，身上的刀疤比這些劍痕還密。他不是沒捱過痛。
但劍氣不一樣。
劍氣入體不是劃傷皮肉，是順著傷口鑽進經脈裡，像燒紅的鐵絲在血管裡遊走。
走到第二十步的時候，他的衣袍碎了大半，渾身血痕縱橫，但步伐依然穩。
走到第四十步，他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圓圓坐在石臺上，兩隻手攥著肚兜帶子，眼眶紅紅的。
小金子蹲在她腳邊，金色尾巴貼著後腿，緊張地盯著峽谷裡的光影。
【爹爹好疼……圓圓看到了……那些壞風風在扎爹爹的身體……】
【圓圓不要看了……可是圓圓又忍不住看……】
【為甚麼要扎爹爹！這些壞風風！圓圓要把你們全吃掉！】
圓圓從石臺上跳了下來。
白鶴仙伸手攔住。
“這是你爹的考驗——”
圓圓一頭撞開他的手，小短腿飛快地跑進了峽谷。
“圓圓！”白鶴仙喊了一聲。
來不及了。
圓圓衝進了劍氣最密的區域。
崖壁上的劍痕齊齊亮了，上百道劍氣同時射出，全部砸向那個小小的身影。
段懷遠回頭，瞳孔驟縮。
“圓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