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三輛灰篷馬車就離開了渠陽城。
車輪碾過凍硬的泥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晨霧貼著地面流淌,把兩旁的枯樹裹成一團團灰白色的影子。
段懷遠坐在頭車的車轅上,一手握著韁繩,目光掃過越來越陡的山路。
兩側的植被在變。
出城時還是枯黃的矮灌木,走了不到十里,樹幹上就開始掛霜,再往前,連路邊的石頭都覆了一層銀白。
空氣冷得像刀片,撥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凝成了細碎的冰晶。
“蘇紅。”
“屬下在。”
“給圓圓再加一層棉被,把暖手爐換新的炭。”
蘇紅掀開車簾往裡看了一眼,回來時嘴角帶了一絲無奈。
“王爺,小姐不冷。”
“此話何解?”
“小姐把棉被全裹在小金子身上了,自己穿著肚兜趴在竹簍邊上啃桂花糕,說大貔貅不怕凍。”
段懷遠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回頭掀開簾子。
竹簍裡頭,圓圓果然只穿著紅色肚兜和一件薄棉襖,兩條小短腿盤在簍底,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嘴角沾著糕渣,吃得正香。
小金子裹在三層棉被裡,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和一截金色尾巴尖,整隻豹看起來像個金色的棉花團子。
“圓圓。”
“嗯?”圓圓抬起頭,腮幫子鼓鼓的。
“把被子蓋上。”
“不要,圓圓不冷!”
“蓋上。”
“真的不冷!大貔貅的身體暖呼呼的!爹爹你摸摸!”
圓圓伸出一隻小胖手,段懷遠握了一下,確實是暖的,比火爐還燙手。
他皺著眉把她的手塞回去。
“暖也要蓋,風吹肚子會疼。”
“不會!圓圓的肚子鐵打的!上次吃了那杯毒酒都沒事!”
段懷遠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把簾子放下來,沉默了片刻,對蘇紅說了一句。
“給她蓋上,至少蓋上肚子,不聽話就把桂花糕沒收。”
簾子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圓圓委屈的奶音。
“蘇紅姐姐你別搶!圓圓蓋了!圓圓蓋了好不好!”
蘇紅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小姐乖。”
段懷遠轉回頭繼續駕車,耳朵捕捉到一道飄出來的心聲。
【爹爹最壞了,連大貔貅蓋不蓋被子都要管!等圓圓找到孃親,讓孃親把爹爹踹下床!哼!】
段懷遠的嘴角彎了一下,隨即繃回去。
馬車又走了大約一炷香,山路變得更窄了,兩側出現了高聳的巖壁,巖壁上結滿了手指粗的冰凌,在微弱的晨光裡反射出碎銀一樣的光。
老石從後面策馬湊上來,壓低了嗓門。
“王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靈淵城的地界了。”
段懷遠嗯了一聲。
“前面甚麼情況?”
“老趙的人昨夜傳了訊息,說靈淵城門口的守衛很少,進城盤查也松,倒像是沒甚麼人管的地方。”
段懷遠目光掃過兩側巖壁上的冰層,那些冰不是普通的凍結,紋路細密整齊,像是被甚麼力量一層一層鋪上去的。
“不是沒人管。”
段懷遠聲音很低。
“是管的人不需要用凡人的法子。”
老石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多問。
竹簍裡傳來圓圓的動靜,小丫頭的鼻子又開始抽了,一下比一下使勁。
“爹爹!”
簾子被一隻小胖手撥開,圓圓的小腦袋從縫隙裡鑽出來,兩隻大眼睛亮得驚人。
“爹爹,好香好香!”
“甚麼味道?”
“冰冰甜甜的!像冬天的糖霜!又像孃親身上的味道!”
圓圓的小鼻翼翕動得飛快,整張小臉漲得通紅。
【冰冰甜甜的味道越來越濃了!孃親就在前面!圓圓聞到了!孃親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甜甜的涼涼的,聞到就想打滾!】
段懷遠的手在韁繩上收緊了一瞬。
“確定是你孃親的味道?”
“確定!圓圓的鼻子最靈了!一百里外的味道都聞得到!這個味道圓圓從小聞到大的,絕對不會搞錯!”
段懷遠沉默了片刻,把馬鞭甩了一下,車速提了兩分。
“坐好了,快到了。”
圓圓縮回篷布里,把小金子從棉被堆裡扒拉出來,抱在懷中,小臉貼著小金子毛茸茸的腦袋。
“小金子你聞到沒有,是孃親的味道!”
咪嗚。
小金子的金色瞳仁微微發亮,渾身的皮毛竟浮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比之前亮了不止兩成。
蘇紅在車簾旁看到了這一幕,低聲開口。
“王爺,小金子的靈氣又濃了。”
“嗯。”
“越靠近靈淵城,靈脈的滋養越強,它身上的變化會越來越明顯。對於圓圓小姐也是一樣的。”
段懷遠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前方山路拐角處。
拐角後面,天色忽然亮了一大截。
山道豁然開闊,兩側巖壁退去,眼前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開闊谷地,谷地盡頭矗立著一座灰色的城牆。
城牆不高,目測不過兩丈,牆面斑駁老舊,像是好些年沒有修繕過,牆頭的垛口上結滿了冰凌,一根根垂下來像倒掛的牙齒。
城門洞開著,門洞裡頭漆黑一片,寒風從裡面呼嘯湧出,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靈淵城到了。”老石在後面低聲說了一句。
段懷遠勒住韁繩,三輛馬車在城門外兩百步的石橋前停了下來。
石橋不寬,橫跨一條已經凍成碧色冰柱的溪流,橋面覆著薄冰,陽光照上去折射出一層瑩瑩的藍光。
圓圓從簾縫裡往外張望,嘟囔了一句。
“好漂亮的冰棒!”
段懷遠掃了一圈四周,正要開口下令過橋,頭頂傳來一聲嘹亮的鶴唳。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從城內方向的雲層中俯衝而下,翼展足有兩丈,羽毛純白無瑕,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
仙鶴在車隊上方盤旋了三圈,長頸彎曲,漆黑的眼珠俯視著下方的馬車。
段懷遠的手按上了腰間刀柄。
蘇紅的眼睛眯了起來,她辨認了片刻,壓低嗓音。
“王爺,主母手札中提到過,靈淵城古靈脈附近棲息著靈鶴,性情溫和但極為警覺。”
她停了一下。
“它出現在城門口,像是在替甚麼人探路。”
圓圓的心聲飄了出來,奶聲奶氣帶著睏意。
【這隻大鳥鳥身上有好濃的冰味兒,和孃親的味道很像,但不是壞的味道。】
【是個好鳥鳥。】
段懷遠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兩分。
仙鶴又盤旋了一圈,忽而收翅向城內飛去,白色身影穿過城門洞,一閃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門洞深處。
“它在引路。”段懷遠低聲說。
“跟不跟?”蘇紅問。
段懷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城門兩側的松林,手中韁繩微微收緊。
松林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