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營石室,三天前。
段青南坐在審訊室的木椅上,銀面具摘了。一雙清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對面的慧明。
慧明蹲在鐵欄後面,嘴裡塞著暗衛送來的燒雞腿,油脂糊了半張臉。
“酒!酒!”
慧明伸出滿是油膩的手。
“沒酒。”段青南冷聲道。
“大人啊,貧僧膽子小,沒酒貧僧張不開嘴啊。”
段青南盯著他看了一會,甩手走到門口,朝外面招了一下手。
陳虎遞進來一罈子黃酒。
慧明接過去就灌,咕嘟咕嘟喝了半罈子,打了個飽嗝,渾身酒氣。
“葡萄美酒夜光杯,老和尚我一口悶一堆。”慧明抹了把嘴,靠在牆上,眼神渾濁中透出一絲滿足。
“老子跟白惠樂混了三十多年,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你們那個段王爺也審了好幾輪了,老子肚子裡的貨差不多倒乾淨了。”
“差不多?”段青南重新坐下。
慧明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唉唉啊,有......有件事……老子一直沒提。”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想。”
段青南沒催他,一甩摺扇。
“何事,不妨說來聽聽?”
慧明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從嘴角淌下來,浸溼了領口。
“三十年前。老子還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在京郊各個野寺廟裡竄來竄去。哪裡有酒就往哪裡鑽。”
“有一天晚上,大霧。那霧大得邪門,伸手不見五指,連腳底下的路都看不見。”
“老子喝多了,從一個破廟後山翻牆出來,迷了路。走著走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停下來喝酒。
段青南的手指無聲地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走了大概一炷香,霧突然散了一小塊。面前出來一座廟。”
“三進的院子,小得很,牆皮都掉了,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半。院子裡連棵草都沒有,乾淨得不像話。”
“老子想進去避避風,推開門一看——”
慧明的聲音頓住了。他的手在瓷壇上攥緊又鬆開,指節發白。
“唉!那主殿裡頭,供著一尊大佛。”
“純金身的。”
“足足三丈高。”
段青南的瞳孔縮了一下。
在大楚,金身佛像只有兩處能供——皇家祖廟太和寺,以及御筆特許的一品重臣家廟。
一座連名字都沒有的荒郊破廟,憑甚麼供純金佛像?
“老子當時窮瘋了。”慧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心想刮一塊金皮下來夠吃半年。手剛碰上佛像的腳趾頭——”
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
“一股勁兒——看不見也摸不著——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胸口上。老子整個人飛出去七八丈遠,砸在門檻上,當場就暈了!”
段青南坐直了身子。
“醒來之後,老子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身上沒傷,連衣服都沒破。但那座廟——”
慧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懼意。
“沒了。”
“甚麼意思?”
“就是沒了。老子滿山找,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方圓十里的每一條溝每一個坡,連一塊磚頭都沒找到。”
“那寺廟就沒了!哎呀,和尚我啊嚇得做了好幾夜噩夢。”
“你說要是鬼怪,那怎麼敢變成佛祖呢!要是真的佛祖,我怎麼就摸不著呢哈哈哈哈!”
“這到底是一花一世界還是一葉一菩提呢哈哈哈!”
慧明醉了,已經開始說起來胡話。
審訊室安靜下來。只剩慧明喝酒的咕嚕和胡言亂語了。
段青南反而被震在原地。
金身佛像。迷霧。無形勁力。憑空消失的寺廟。
皇家禁術中有一類陣法叫“迷蹤陣”——以宗師級修為為根基,配合特殊材質的陣眼,可在方圓數里內製造幻境,對外人而言,陣內之物如同不存在。
這種陣法極耗修為,整個大楚能布出來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而最關鍵的是——
三十年前,先帝第七子失蹤。
知情者都道七皇子死了,當今聖上才得以登基。
但如果沒死呢?
如果有人用迷蹤陣把他藏了起來呢?
金身佛像——只有皇室中人才有資格供奉。
段青南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響。
“那座廟的位置,你還記得多少?”
慧明迷迷糊糊想了想。
“出京走西官道,過了十里坡往北拐,有一座禿了頂的山頭。貧僧就是從那附近迷的路。”
段青南轉身就走。
“來人!”
門外值守的暗衛推門進來。
“取京郊地形圖來。標出十里坡以北所有帶'金'字、'佛'字、'光'字的地名。”
段青南坐回桌前,攤開紙研墨。
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下一行字——
“父王親啟。慧明供出一事:三十年前京郊出現純金身佛像野廟,觸之被彈飛,醒後廟宇憑空消失。兒臣懷疑與先帝七子有關。皇家迷蹤陣非宗師不可為。已命暗衛搜尋十里坡以北一切異常地名。請父王定奪。”
寫完吹乾墨跡,折成細條,塞進暗鴿腳環。
段青南走到窗前,把灰鴿拋向天空。
鴿子撲稜翅膀飛向北方,越過院牆,越過城郭,掠過一片又一片灰白的田野。
飛過十里坡的時候,鴿子突然偏了偏航線。
那座禿頂的山頭下,有一片低矮的山坳。
山坳深處,枯草和碎石之間,不知是日光折射還是別的甚麼——
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
黃土嶺。日暮。
段懷遠收到了第二隻暗鴿。
他在馬車停靠的山澗邊拆開密信,藉著殘陽的光線,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段青南的親筆。
純金身佛像。迷蹤陣。先帝七子。
段懷遠將紙條湊近火摺子,火苗舔上紙面,字跡在火光中蜷曲、發黑、化為灰燼。
他把灰燼捏碎,撒進溪水裡。
馬車旁的空地上,圓圓正坐在蘇紅鋪的毯子上啃烤紅薯,小臉被炭火映得紅撲撲的,嘴角糊著一圈紅薯泥。
段懷遠走過去,在圓圓身旁蹲下。
“圓圓。”
“嗯?”圓圓抬頭,紅薯還叼在嘴裡。
“爹爹問你一件事。”
“問!”
“你能聞到的味道,最遠能聞多遠?”
圓圓歪著腦袋想了想,把紅薯嚥下去。
“好遠好遠!上次在京城,圓圓能聞到城外十里坡養馬場的馬糞味兒!”
段懷遠嘴角抽了一下。
“那如果是金子呢?一大塊金子,比爹爹的御賜金牌大一萬倍的那種。”
圓圓的眼睛刷地亮了。
【一萬倍!天吶!那得多大一塊金子!圓圓能啃一年!不,兩年!】
“金子的話——”圓圓吸了吸鼻子,認真回答,“圓圓能聞得更遠!金子的味道最好聞了!香香的甜甜的!比紅薯香一百倍!”
段懷遠點了點頭。
“那如果有人把一塊很大很大的金子藏起來了,用一種特別厲害的法子遮住了,圓圓還能聞到嗎?”
圓圓鼓起腮幫子,一臉不服氣。
“哼!藏起來也沒用!金子就是金子!就算埋在地底下圓圓也能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