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偏殿。
藥浴的白霧從紫銅大缸裡升騰上來,裹著蟬蛻和松柏皮的苦澀氣味。
純貴妃泡在水裡,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分。熱水將她的面板蒸得通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面板還算細嫩,但指節處隱隱泛出一絲灰青色,那是老了才會有的暗沉。
雖然吃了新藥,但是總不如原來的效果好。
而且這個這個藥浴,少一位藥引。
雖然沒有時刻癢的鑽心蝕骨,但是依然要輾轉整夜,難以入睡。
她閉上眼,把手沉進水下。
“秋棠。”
“奴婢在。”
“那柳氏送出去了?”
“昨夜子時走的。套了浣衣局淘汰宮女的車,出的東華門。接應的是王縣令家的馬車,天亮前就到了莊子上。”
純貴妃應了一聲。
“出宮的公文辦好了嗎?”
“奴婢仿了尚宮局的印,給她辦了病退回家的文書。現在內務府的名冊上已經把柳兒勾掉了,查不到任何痕跡。”
純貴妃睜開眼,拿著毛巾擦了擦臉。
“嗯,你倒是仔細,那她家裡的人呢?”
“身契都核對過,全是死契。柳氏全家都安排到了城外的莊子。六口人都在咱們手裡,柳氏不敢不聽話。”
純貴妃站起身,水珠順著肩膀往下流。
秋棠趕緊遞上浴衣給她披上。
“教規矩的人找好了嗎?”
“趙嬤嬤已經請好了,她以前是伺候老郡主的教引嬤嬤,規矩特別嚴。另外,錦芳閣的秋娘也接了帖子,三天後就去王縣令的莊子。”
純貴妃坐在妝臺前,有一搭沒一搭的梳著頭髮。
鏡子裡的臉還是那麼漂亮,但眼角好像有了點細紋。
純貴妃伸手摸了摸那些紋路,自嘲的笑了笑。要不是自己多年吃著氣血丹,早就不知道老成甚麼樣子了。
以色事人,能有幾時好。
“那個柳氏和本宮長得有三四分像。身子骨和說話的聲音也都有點底子。”
“好好訓一訓,以後給本宮做個替身。”
純貴妃從暗格裡拿出一個黑色瓷瓶,倒出一顆藥丸看。
數來數去,瓶裡還剩七顆藥。
她把藥塞回去,蓋緊了瓶蓋。
剩下這七顆都要用在刀刃上了。
“秋棠,你去告訴柳氏,本宮只給她三個月時間。”
“要是學不會走路說話,學不會看人臉色,她全家就等著收屍吧。”
秋棠跪下答應了。
純貴妃轉頭看著窗外,只見月朗星疏。
白惠樂給的方子雖然在手,但上面有一味藥的名字她從來沒見過。
蟬蛻和松柏皮倒是好弄,就是那個清火草,秋棠跑遍了京城的藥店也沒買到。
新的藥方配不齊……
純貴妃用力捏著瓶子,閉上眼睛。
“娘……幫幫女兒,您在天有靈,給女兒指一條明路,那清火草到底在何處?”
純貴妃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有些陌生。
白惠樂寫的信還藏在妝臺底下的暗格裡。
純貴妃沒燒掉它。
信上說要保住自己,保住孩子。
等她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厲。
……
段王府。暗衛營石室。
白惠樂蜷縮在角落裡。
咬舌的後遺症雖被圓圓解了大半,卻仍舊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隔壁的牢房裡,慧明和尚正蹲在地上用指甲在牆皮上畫圈。
白惠樂的眼珠子動了動,盯著牆壁上那道透進來的光。
她知道那封信已經送到了。
純兒會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
官道之外,黃土嶺。
三輛灰篷馬車正沿著山路顛簸前行。
圓圓從竹簍裡探出半顆腦袋,嘴角沾著桂花糕的碎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蘇紅手裡的竹筒。
“蘇紅姐姐!鳥!又有鳥來了!”
蘇紅從灰鴿腿上解下兩個小竹筒,一個系紅線,一個系藍線。
紅線的遞給馬車前面駕車的段懷遠,藍線的送到圓圓面前。
“小姐,藍線是世子給您的。”
圓圓一把搶過竹筒,小胖手擰開蓋子,抽出裡面捲成筒狀的紙條。
紙條展開。
上面畫著十幾樣吃食——醬肘子、糖葫蘆、烤紅薯、桂花糕、蜜三刀、蝦餃、蟹黃包、油燜大蝦……
每一樣都畫得歪歪扭扭,但用了不同顏色的顏料上色,一看就花了不少工夫。
畫的下面寫著一行字:
“妹妹,知道你離京後陳記的點心吃不上了,哥哥給你全畫上了。古有望梅止渴,今有圓圓看畫充飢。”
“想吃的時候看一看,保準不餓。——你最帥的大哥。”
圓圓盯著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條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背面沒有夾層藏著真的糕點。
小臉直接垮了。
“大哥哥你是壞人!”
【壞!大壞蛋!畫得那麼好看又不能吃!圓圓的口水都流了三斤了!這個蝦餃畫得還冒熱氣!氣死貔貅了!】
段懷遠在前頭駕車,聽到這道心聲,嘴角微微一動。
【哼!等圓圓回去一定要吃窮大哥哥!吃一百籠!不,兩百籠!】
圓圓氣鼓鼓地把紙條塞進懷裡,轉頭扒開身邊的竹簍蓋。
簍子裡的桂花糕已經見了底。出京時裝了八十筐點心,這一路圓圓吃個沒完,如今只剩下不到八筐。
圓圓一臉生氣,從裡面抓出兩塊糕,一口一個塞嘴裡。
吧唧。吧唧。
【氣死了氣死了!不看那個畫了!越看越餓!圓圓先吃兩籠壓壓驚!】
蘇紅在旁邊看著小姐大快朵頤,默默無言。
前方駕車的段懷遠笑著搖頭,拆開了紅線竹筒。
裡面是段青南的密信。
信分兩截。
前半截是正經情報:皇帝派趙統領的人盯著京郊寺廟,陳虎和鐵錘演得天衣無縫,暫時沒有露出破綻。
戶部補了兩個空缺,都是生面孔,查了底子跟純貴妃有點關係。
兵部侍郎李崇義最近低調得不像話,他女兒李嬌嬌和萬金寶雙雙染了花柳,萬家由萬明全面接管。
後半截只有一句話——
“父王,慧明交代了一件蹊蹺事。此事幹系重大,兒臣要再探查一番,有了定論再另修密函。請父王收到後速閱。”
段懷遠把信紙摺好,收入懷中。
蹊蹺事。
慧明一個混吃等死的花和尚,能知道甚麼蹊蹺事?
他抬頭看了看天。
第二隻鴿子還沒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