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裡。
萬明還在書房處理賬目。
門被敲響了。
“誰？”
“明……明大爺，是妾身李氏。”
門外的聲音柔弱，透著幾分嬌媚。
萬明擱下筆。
“有事說事，不必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
李嬌嬌換了身素淨衣裳，頭髮重新梳過，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脂粉，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低眉順眼的走進來。
“明大爺連日操勞，妾身……妾身熬了碗參湯，給您補補身子。”
萬明掃了一眼。
目光從李嬌嬌的頭頂一路滑到腳尖。
“放下，回去。”
李嬌嬌把湯碗放在桌角，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更柔了。
“明大爺，妾身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可妾身也是被逼無奈的……父親把我推進火坑，我心裡苦——”
萬明抬起手，指了指李嬌嬌的手。
“可你得了桃花面，手上的紅點子都蓋不住了。”
李嬌嬌的身子僵住了。
她下意識的把手縮到袖子裡，臉上的表情有了些許慌亂。
萬明也不看她，拿起湯碗，聞了聞，用銀針試了一下。
然後擱下。
“參湯不錯，沒下毒。”萬明抬起頭，目光直直的看著李嬌嬌，“但我不需要。”
“你的那些小心思，收起來。”
“我不是萬大寶。”萬明站起身，從她身旁走過，“也不是萬金寶。”
“你在這個府裡，有吃有住有衣穿，安安分分的待著，沒人會為難你。”
“只要老老實實，府裡能養的起。”
萬明走到門口，目光掃過李嬌嬌縮在袖中的手。
“但如果你想用你那套有辱斯文的伎倆——”
“我會勸你先照照鏡子。”
“請自便吧，二少夫人。”
門在李嬌嬌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桌前，死死攥緊了衣角，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既然你萬明看不上我！我就另闢蹊徑！
——
第二夜。
萬明服侍著萬夫人早早休息了。
萬金寶裹著棉袍坐在書房裡，灌了半壺老酒，眼神發直。
李嬌嬌端著一壺燙好的藥酒。
“父……公爹。”李嬌嬌的聲音軟得不像話，“妾身給您送碗藥酒，太醫說能舒筋活血……”
萬金寶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李嬌嬌看了半天。
酒勁上頭，萬金寶的腦子轉得很慢。
“你……你來幹甚麼……”
“妾身心疼公爹。”李嬌嬌跪在萬金寶腳邊，抬起臉，燈光映著她精心描畫過的面容，“大寶走了，府裡就剩公爹和妾身是一條心了。那個萬明——他分明就是要害您啊！”
萬金寶的眼神變了變。
“他……他敢……”
“他已經把您的權都奪了！”李嬌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急切起來，“明天就該把您從正房趕出去了！公爹，您不能坐以待斃啊！”
萬金寶的臉漲得通紅。
“那個兔崽子……老子當年就不該——”
李嬌嬌適時的把藥酒遞到萬金寶嘴邊。
“公爹先喝口酒，壓壓火。”
萬金寶接過來就喝，完全不管大夫囑咐的禁忌。
李嬌嬌不斷的往碗裡續酒，幾個回合下來。
萬金寶醉得神智恍惚，甚至認不出眼前之人的模樣。
李嬌嬌看著萬金寶渾濁的眼神，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雖然有些反胃，但她別無他法了。
萬明不理，萬夫人也撒手不管，再加上孃家父親已經幫不上忙。
如果不能仰仗萬金寶這個當家人——
李嬌嬌這輩子就全完了。
……
“啊！老爺！您怎麼和二少夫人睡到一處了！”
隨著萬夫人身邊大丫頭的一聲尖叫。
萬府的醜事，終究藏不住了。
還沒過幾天。
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萬金寶這個六十多歲的老東西，前腳兒子剛走，就跟兒媳婦睡到了一張床上。
而且——
兩人都染上了花柳病。
訊息傳出來的那天，萬明正在櫃上盤賬。
掌櫃滿頭大汗跑進來稟報，聲音壓得很低。
“大……大少爺，老爺他……”
萬明頭也沒抬。
“知道了。”
掌櫃愣住了。
“大少爺，那這事怎麼辦——”
把大夫請來，該治治。”萬明翻了一頁賬本，“另外，宗族的那些長輩，該請的請來，該走人情的走人情。”
他擱下筆，站起身。
“萬家的生意不能停。誰敢在鋪子裡嚼舌根，就直接辭了。”
“至於老爺——”
萬明的聲音淡淡的，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他要折騰就讓他折騰。折騰夠了，自然就消停了。”
“千萬別驚擾到我的母親，你去給她配幾套蜀錦做些衣服吧。”
掌櫃的愣愣地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比那個經商四十年的萬金寶還要可怕。
——
三天後。
萬家宗族議事。
萬明將萬金寶的惡行一樁一樁擺在桌面上。
強娶病婦沖喜致使長子身亡。
後院行為不端，與兒媳苟合。
染上惡疾，有辱門風。
經營期間中飽私囊、賬目不清、偷稅漏稅——
最後這條是萬家的賬房們查了五天賬查出來的。
萬金寶坐在堂上，面如死灰。
他想反駁，但身上的紅疹已經蔓延到了脖頸，每說一句話都在發抖。
宗族長輩們都坐著遠遠的，面面相覷。
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叔公敲了敲柺杖。
“明哥兒，你的意思是？”
“按照族規，需罷黜家主之位。”萬明拱手行禮，聲音平穩，“以後可由在下暫代家務，送老爺和二少夫人回莊子養病，好了再回來。”
萬家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反對。
畢竟，這位新家主在鋪子裡面幹了十幾年的管事，每個人的齷齪事兒都清清楚楚。
......
皇帝收到萬家的訊息時，正在御書房翻摺子。
皇帝看完密報，問了一旁站著的小海子。
“萬明是個甚麼人，你知道多少？”
“回陛下，萬明原名錢明，在萬家做了十幾年管事。”
小海子翻著情報冊子，想著自己在外頭聽見的那些傳聞，“品性端正，經營善堂多年。暗察的人說，此人極為精明，對下人寬厚，對外事圓滑。在商賈圈中頗有口碑。”
皇帝敲了敲桌面。
“比萬金寶如何？”
小海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
“民間傳聞……比萬金寶強十倍。”
皇帝微微的點了一下頭。
“不錯，是個可塑之才。”
如果說萬金寶是條老狗，跟李崇義穿一條褲子，不好控制。
萬明就是條新狗。
新狗聽話，新狗能幹活，新狗還沒有舊主子。
皇帝提起硃筆，在萬明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傳旨。”他擱下筆，“萬家新任家主萬明，忠孝兩全，勤於家業，準其直遞帖子入宮。”
“另外——”皇帝翻了翻宗人府的名冊，“萬明年方二十三，尚未婚配。朕會尋一個合適的宗室女，賜婚。”
“陛下英明。”小海子低頭應了。
皇帝靠回龍椅，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方。
萬家的銀子，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