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父女出京後的第三天。
皇帝收到了兩份奏報。
第一份來自段家。
段王爺為表孝心,與老太君一同去京郊參悟佛法,府中由世子段南青打理。
第二份來自萬家的。
萬家大少爺萬大寶,死了。
皇帝看著兩封奏章,沉默了很久,抬手一揮。
“萬家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傳朕口諭——萬家為國效力有功,皇商牌匾依舊保留。京郊那座小別苑,也一併賜下去。”
李公公——不對,李公公已經被趕去守宮門了。
如今在御前伺候的是小海子,十七八歲的小太監,手腳麻利的很,聲音還未褪去青澀。
“陛下,萬家少爺這一走,按規矩是不是得派人去弔唁?”
“不必。”皇帝擱下茶碗,“萬家,商戶而已,且如今最重要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小海子不太明白,但不敢多問,只能低頭應了。
皇帝靠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萬大寶死了不打緊,萬家的金山銀山還在。
只要銀子照常進國庫就行。
萬家內部的爛事——隨他們去折騰。
——
萬府。
靈堂。
萬大寶的棺材擺在正廳中央,周圍掛滿了白幡,哭喪的婆子跪了一地,嚎得震天響。
可仔細看,只有一個是真哭的。
萬大寶在世時,全身流膿長瘡,身上的味道能把綠頭蠅燻死。
府裡的丫鬟婆子躲他跟躲瘟疫似的,如今終於死了,不少人嘴上哭著,眼裡倒是鬆了口氣。
萬金寶坐在棺材旁邊,整個人癱軟無力。
他的眼窩深陷,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原本圓滾滾的肥肉,這幾天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他盯著棺材裡那張死人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萬夫人站在靈堂的角落,早就哭的要斷了氣。
萬大寶雖然死的不光彩,但到底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要不是萬金寶!要不是萬金寶非要給大寶找個窯姐!哪裡輪得到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想起兒子年幼時白淨健康的模樣,萬夫人看向丈夫的目光帶上幾分兇光。
錢明如今改了名字叫萬明,也正式入了族譜。
站在靈堂門口,迎來送往的招待著眾人。
二十三歲的年輕人,面容端正,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進退有度。
周圍來弔喪的人看著這番做派,都說萬家幸好還留了個大兒子撐門面。
喪事辦了三天。
第四天天剛亮,萬明把府裡的管事與賬房全數叫進正廳。
“從今天起,家裡的生意由我全權打理。”
“老爺年事已高,身體欠安,需要靜養。夫人——”
萬明語速平緩,聽不出甚麼起伏。
青年偏頭看了萬夫人一眼,“我的母親無心俗物,只想守靈唸佛,為弟弟超度。”
萬金寶坐在太師椅上,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只覺得全身無力頭暈目眩。
“父親。”萬明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您的病,太醫說了,最多三個月了,您還是頤養天年吧。”
萬金寶的身子猛地一僵,把所有的話都嚥了下去了。
萬明轉過身,面向眾人。
“還有誰有異議?”
沒人說話。
萬明點了點頭。
“散了吧。各自的差事照舊,月底對賬。”
......
靈堂空了之後,後院偏房傳來一陣摔砸聲。
李嬌嬌把房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茶碗、花瓶、妝盒、銅鏡——碎了一地。
她跪在滿地的碎瓷片上,渾身發抖。
萬大寶死了。
她成了寡婦。
十七歲的寡婦。
父親不聞不問,母親進不來萬家的門。她被困在這座府邸裡,連後院都出不去。
更要命的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指縫間,已經冒出了幾顆紅點。
很小。
但她認得。
她在萬大寶身上見過無數次,這是花柳病——梅花面。
“不……不……”
李嬌嬌瘋了似的搓著手背,搓到皮都破了,那幾顆紅點依然頑固地待在那裡。
“不是我的!不是!不是!”
太醫早就說過——萬大寶的病,傳人。
李嬌嬌從新婚夜起就與萬大寶同處一室,她雖然不情願,但是萬大寶還是在婆子的幫手下得了手。
萬大寶根本不顧著她,只會橫衝直撞,每次都要了她半條命。
“那些畜生!我好歹,我好歹也是官家的小姐啊!”
她越想越慌,只能縮在偏房的角落裡,抱著膝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萬夫人一身華麗珠翠,推門走了進來。
李嬌嬌猛地抬頭,兩隻眼睛通紅。
“你!你們萬家害了我!你們——”
“閉嘴。你這個喪門星!”
萬夫人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個蓬頭垢面的年輕女人。
“你當初要鬧,我攔過你。你非要嚎,非要把家裡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竟然還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現在呢?你嚎完了,鬧完了,有用嗎?”
李嬌嬌張了張嘴,擠不出半個字。
萬夫人彎下腰,視線落向兒媳婦手背上的紅斑。
“太醫說了,這病如果早治,三五年能壓住。”
“本來我也可憐你,想過給你找個嘴牢的大夫,開上些方子養起來。”
“但是你這賤人!新婚之日差點害了我和明兒!”
“婆媳鬧成這樣,也是罕見!除了例銀,旁的我也不願意多給了。”
萬夫人重新站直身體,“你是萬大寶的遺孀,吃住可以供著,但治病的銀子——你自己想辦法吧。”
萬夫人往外走了兩步,接著偏頭看向身後。
“對了,你爹現在得罪了陛下,已經降成兵部侍郎了。正四品。”
她鼻子哼出一股氣,“老匹夫連自己都保不住,更別想保你了。”
房門被人從外面合上。
李嬌嬌依舊跪在原地,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肉裡。
緊接著,她眼裡閃過一絲不甘的執拗。
李嬌嬌絕不認命!
更不能在這等死。
即便回不去從前在京城裡風光自在的日子,也必須找個出路活下去。
為了自保,總得尋個能靠得住的人。
李嬌嬌的視線慢慢抬起,順著半開的窗戶望向正廳。
萬明。
那個剛接管全部家業的新主事。
二十三歲的青年至今未婚,如今整個萬家的現銀和鋪面全歸他管。
只要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