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圓圓光著腳丫從門檻上跳下來,兩條小短腿噔噔噔跑過遊廊,在段青南房門口站定。
她站在門口,氣勢洶洶的喊:“大哥哥!圓圓來給你治眼睛啦!”
段青南正擦拭短刃,聽見圓圓在門口,手上動作頓住。
他推開門,蹲下身子,銀面具後面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肉嘟嘟的小糰子,笑了笑。
“圓圓,大哥眼睛好多了,真不用——”
“不行!”
圓圓雙手叉腰,小臉鼓起來。
“圓圓昨天偷偷摸了你的枕頭,還有藥味兒!就是沒好全!”
她扳著小胖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數。
“上次摸一下就好了三成,再摸一下,就能好很多很多!保管你看得見星星和螞蟻!”
段懷遠走過去把圓圓撈起來,掂了掂。
“你上回用完力氣,睡了兩個時辰,忘了?”
“圓圓不怕!”圓圓拍著自己的小胸脯,“睡著就睡著嘛,醒了還有肉包子吃!”
段懷遠摟住女兒,溫和的說。
“好,爹爹在旁邊守著你。”
段青南摘下銀面具,露出眼窩上殘留的白翳。
三年了,這層東西蒙在他眼前,連日光都只剩模糊的一片,上次圓圓治療一番,也只是能看見虛影。
圓圓盤著腿坐到段青南對面,兩隻小胖手覆上他的眼皮。
小丫頭嘴裡嘟嘟囔囔唸了幾個字。
一絲金光從掌心冒出來。
不對。
段懷遠的臉色變了。
這道光跟上次不同。上次的光芒十分溫和,這次的卻極其熾熱,光柱直奔房頂。
桌上的茶碗碎裂開來。
四散的氣浪將窗紙扯破,碎屑在屋裡亂飛,牆上的字畫也隨之掉落,齊齊砸在下方的地磚上。
段懷遠一把扶住旁邊的桌案,抬頭看向圓圓背後。
一尊半透明的貔貅虛影浮在圓圓身後。
這影子閃動著,輪廓不住掙扎,金色的紋路隨之沿著牆壁往外蔓延。
段青南感覺滾燙的氣流灌進眼窩,帶來陣陣灼痛,他咬緊牙關,感受到眼睛上的白翳不斷剝落,隨之化作黑煙從眼角滲出,很快被金光蓋過。
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初時只有些模糊的光影,隨後瞧見了房梁的紋路,緊接著便看清了面前的小丫頭,只見圓圓臉色發白,渾身發抖。
“圓圓!”
段懷遠穿過光芒撲上前,一把將圓圓摟進懷裡。
光芒消失。
屋子裡暗了些,地上滿是碎掉的瓷片。
圓圓軟塌塌的靠在段懷遠懷裡,額頭冒汗,小手無力的抓著衣襟。
“爹爹……要醬肘子……大的……”
小丫頭合上眼皮,腦袋偏向一側,整個人靠在段懷遠胳膊上,沒了動靜。
段懷遠緊緊抱著女兒,低頭端詳那張小臉。
心聲飄進耳朵,斷斷續續的。
【大哥哥能看見了……身體裡的大貔貅在亂跑……我按住了……按住了……好累……爹爹別怕……】
段懷遠的手在發抖。
圓圓才三歲半。
這小丫頭硬是靠著意志,壓制了失控的神力。
......
兩個時辰後。
“肉!肉肉肉!”
圓圓從床上彈起來,兩隻手伸向蘇紅端過來的托盤,一手抓一根醬肘子,嘴巴立刻堵上了。
吧唧吧唧。
蘇紅順手把熱牛乳擱在床頭,替她擦了擦下巴上的醬汁。
門口傳來腳步聲。
段青南走進來,這次他沒戴面具。
兩隻眼睛清亮亮的,眼窩裡的白翳乾乾淨淨,連血絲都退了。
圓圓叼著肘子抬頭看他,忍不住發出讚歎。
“大哥哥!你的眼睛好亮!比圓圓的金條還亮!”
“我就說過,大哥哥是最帥的哥哥!”
段青南一臉感動,他快步走到圓圓面前蹲下。
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躺著一把純金小鎖,巴掌大,正面刻著一隻可愛的小貓。
“上次我自己打的。放了許久,送你。”
“哥哥手藝不好,別嫌棄,以後哥哥給你打更多好玩的好看的。”
圓圓放下右手的肘子,接過金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那金鎖精巧非凡,一看就是做了許久。
圓圓高興極了,一口咬上去。
“嘎嘣。”
“好吃!香的!哥哥又帥又巧!是個大天才!”
段青南沒繃住,笑出聲來,他緊緊的把圓圓抱在懷裡轉了兩圈,徹底的把圓圓當作了血肉相連的親妹妹。
段懷遠看向這和諧的一幕,嘴角微揚,遞給段青南一把鑰匙。
那是王府的密庫鑰匙。
“青南,我必須帶圓圓去靈淵城。她體內的神力快撐不住了,只有定魂草能救。”
“段家先交給你了。”
段青南一愣,隨即雙膝落地。
“兒臣領命。”
段懷遠扶起他,繼續與他耳語了幾句。
......
午後,段王府正門貼出告示,白紙黑字——王爺擇日攜幼女隨老太君去京郊寺廟,祈福四十九日,謝絕一切訪客。
與此同時,陳記茶屋的三輛馬車從後巷駛入王府側門。
八十筐點心,桂花糕、蜜三刀、綠豆酥,碼得整整齊齊,甜香從竹簍縫裡往外鑽。
蘇紅把圓圓裹進柔軟的棉布裡,塞進最沉的那個竹簍。
四周碼滿桂花糕,只在頂上留了一道手指寬的縫。
圓圓蜷在裡面,嘴裡啃著糕點,左手攥著金鎖,右手攥著御賜金牌,時不時發出吧唧聲。
【嗯~桂花糕好香……這個簍子好暖和……圓圓以後就住在糕點簍裡算了……】
【圓圓又幸福了......】
段懷遠蹲在馬車旁,臉上塗滿鍋底灰,換了粗布短褐,草帽壓得低低的。
他翻身上了車轅,手指搭在韁繩上。
“圓圓,你記得過城門的時候不可以吃點心了,一定不要發出聲音。”
“好的,爹爹!出發吧!”
車隊從側門駛出,三輛馬車一前一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巷子裡迴盪。
西城門。
前頭兩輛車順利過了關卡。
輪到段懷遠駕駛的這輛馬車。
守衛繞到車尾,拍打那個圓圓藏身的竹簍,隨後皺起眉頭。
“這筐怎麼比旁邊兩個沉這麼多?掀開看看。”
段懷遠握韁繩的手指收緊,右手無聲的按向腰間短刃。
城門洞裡站著三十個守衛,還有兩隊巡視的兵卒。
此時動手勢必要傷到百姓了。
守衛伸手正要摸向簍蓋。
“官爺!”
陳巧巧從後邊小跑過來。她手裡拿著一大包麥芽糖,笑得諂媚。
“這筐是給西郊分號的年貨!底下全壓著豬油和麥芽糖塊,可不就沉嘛!”
“官爺!您嚐嚐這個,自家熬的!”
守衛接過麥芽糖,看著裡面藏著的碎銀,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得了好處,揮手放行。
“走走走,別堵門洞!”
馬車再次前行。
車輪碾壓石條,陳巧巧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水弄溼,她趕緊呼了一口氣。
簍子裡傳出悶悶的奶音。
“巧巧姐姐,壞人走了沒?”
“走了。”
“那圓圓繼續吃糕了。”
吧唧。吧唧。
馬匹越跑越快,官道的積雪留下兩道車轍。
一行人直向西面直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