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段懷遠把紙條翻了過來。
那張很薄的草紙透出光,背面浮現出一行字。
“聽雪廬下,冰棺。速來。”
冰棺。
段懷遠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周圍安靜,只聽見窗外風聲微微吹過。
正面那朵雪蓮的葉脈是金色的。
他認得這種金色。
每次只要是緊急的事,白芷就會用這種特別的金粉畫暗號。
“爹爹。”
圓圓來到旁邊,聲音有一點點疑惑。
“爹爹,你的眼睛紅紅的。爹爹很難過嗎?”
段懷遠深深吸氣,把紙條摺好,塞進衣服裡。
他蹲下,和圓圓的大眼睛對視。
“圓圓,沒事,爹爹和你一樣,只是想你孃親了。”
“爹爹問你一件事。”
“嗯?”
“你聞到孃親的味道,是活潑的味道,還是……睡著的味道?”
圓圓認真地聞了聞,小鼻子皺起來又鬆開。
“是活的!”圓圓用力點頭,腮幫子的糕點渣掉了兩粒,“熱乎乎的。就是被好多冰包住了,透不出來。”
段懷遠喉結動了下。
活的。
白芷還活著。
雖然被困在靈淵城的寒冰下面,但白芷活著。
段懷遠摸了摸圓圓的小腦袋,攥緊了微微發抖的手指。
“走,先去吃飯,爹爹會帶你去找孃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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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白歷亭拄著龍頭柺杖,被陳虎引入後院密室。
八十七歲的老人精神還算硬朗,只是眼底全是血絲,想來許久沒睡好。
也是,自家的醜事還沒收拾乾淨,段懷遠又把他叫來了,能有甚麼好事?
密室不大,鐵壁銅門隔開了外頭的一切聲響。
牆上掛著一幅北境輿圖,只有一盞孤燈,照得滿屋子明暗不定。
段懷遠親手倒了杯茶,推到白歷亭面前,沒寒暄,直接把一份密封的口供遞了過去。
“白老,白惠樂和慧明的口供您看看,她和慧明的私生女——您猜,如今在哪兒?”
白歷亭接過來,前面幾頁他翻得很快,都是他已經知道的事。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抖了。
茶碗在桌面上磕了兩聲,茶水四濺。
“這不可能。”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瞪得圓圓的。
段懷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別家的賬本:“白惠樂十二歲那年把女兒送進普陀寺,偽造孤女身份混入宮中選秀。如今這個女人寵冠六宮,膝下一女兩子,長女已嫁燕王。”
他停了一拍。
“宮裡人叫她——純貴妃。”
“啪!”
白歷亭手裡的龍頭柺杖鬆了下去,砸在青磚上。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
“段王爺……你、你這是要我白家的命!”
“非也非也。”
段懷遠彎腰把柺杖撿起來,遞還給他。
“我是要白家幫我一個忙。”
段懷遠端起自己那杯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平靜的看著白歷亭變幻莫測的臉。
半盞茶後,白歷亭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穩了不少,畢竟是三朝老狐狸,慌歸慌,腦子還能轉的開。
“王爺,您有甚麼條件,說來看看。”
段懷遠站起來,負手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京城的位置上。
“白族長,純貴妃的身世若洩露出去,可是欺君之罪,罪女用卑賤之血混餚皇室,必然滿門抄斬。”
“白家把白惠樂逐出了族譜,但純貴妃身上流的是白家的血。朝中御史可不認族譜,只認血脈。”
白歷亭的臉白了一層。
“我要白家做三件事。”段懷遠轉過身來,一字一句。
“第一,盯死純貴妃宮中進出的藥材和人員。她身上有血氣丹的藥癮,一旦發作必然找幽魂殿續藥,我要順藤摸瓜。”
“第二,白家在各地的商號和宗祠是現成的訊息網。替我看住京畿一帶,有異動就飛鴿傳信靈淵城。”
“第三——”
段懷遠從袖中取出一枚玉扣。
刻著“樂”字的暖玉仿品,正是從白惠樂身上搜出來的那枚。
“如果純貴妃派人聯絡白家,把這個給她看。讓她知道,她親孃的命還捏在我段懷遠手裡。”
白歷亭接過玉扣,拇指摩挲著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終於,老人長長嘆了口氣。
“王爺好手段。老朽活了八十七年,頭一回被人拿自家的醜事當棋盤下。”
他撐著柺杖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渾濁的眼裡閃出一點精光。
“可老朽答應你,不是怕你。”
“是白惠樂確實是我白家的恥辱。純貴妃若走了她孃的老路,殘害忠良禍亂社稷——老朽寧可親手大義滅親。”
“白老高義。”段懷遠拱手,“我的人會留聯絡暗號,京城有變,煩請第一時間知會犬子段青南。”
白歷亭走到密室門口,忽然回頭。
“段懷遠,你那個小丫頭,到底是甚麼來歷?”
“白族長問題太多了,你只要知道她是我女兒。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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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歷亭走後,段懷遠在書房坐了一會,心裡有了打算,他又補了一封飛信給韓鐵:靈淵城最近定然有不明人員出沒,只盯不動,等老趙到再說。
寫完叫來陳虎:“去找黑市辦七張獵戶的戶引,靈淵城出身的。記住弄兩張女戶,給蘇紅和圓圓。”
他頓了頓筆,添了一句:“圓圓的名字寫'段小魚'吧。”
陳虎領命前去。
然後叫來段青南。
“青南,從今天起府裡的事一概由你做主,陳虎會輔佐你。記住三條。”
段青南站得筆直。
“第一,外人進暗衛營石室,格殺勿論。”
“第二,皇帝若傳召,就說為父閉關參佛,生死不論。”
“第三——”段懷遠看著長子。
“如果純貴妃再派人來,讓她進門。喝杯茶,聊兩句,然後打發走。別動手,也別撕破臉。她現在比你還怕出事。”
段青南點頭,銀面具下的嘴唇緊緊抿著,最終只說了一句。
“一切都依父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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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段懷遠寫完最後一封信,擱下筆,才發現圓圓不知甚麼時候從隔壁跑了過來。
小丫頭蜷在書房門檻的陰影裡,懷裡抱著那根御賜金牌,攥得死緊,上面糊滿了桂花糕渣和口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段懷遠走過去,把小糰子撈起來。
圓圓迷迷瞪瞪地扒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夢話。
“爹爹……圓圓夢到孃親了……孃親讓圓圓給她送暖壺……”
段懷遠的下頜線繃了許久,才一點一點鬆開。
他低頭親了親圓圓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
“等帶回孃親,咱們一家人再不分開。”
“爹爹保證。”
圓圓沒有回應,只是小手無意識地摸了摸段懷遠的下巴。胡茬扎得她皺了皺小鼻子,嘟了嘟嘴,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但段懷遠聽到了那道黏糊糊的心聲。
【爹爹想孃親了,圓圓也想了……可如果我們走了,哥哥怎麼辦呀……大哥哥的眼睛還沒全好呢,二哥哥還在外面,都沒回來……】
【嗯……等把大哥哥的眼睛治好了,圓圓就放心跟爹爹去找孃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