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王府屋脊上,兩隻灰鴿撲稜著翅膀飛向北方,消失在鉛灰色的天際線上。
段懷遠回到書房,桌上並排放著三樣東西。
老鴉山的真賬本副本。
白芷的手札,上面畫著一株草。
還有一張空白的宣紙。
陳虎從暗處現身,單膝跪地。
“王爺,宮裡今早傳出訊息。”
段懷遠抬眼示意他講吓去。
“皇帝撤了三個人。李公公被革職守門,趙統領降一級留用,李崇義從正二品連降兩級,貶為兵部侍郎。”
段懷遠端著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連降兩級。
李崇義沒死,是因為還有用。也是因為李崇義知道的事情太多,死了反而麻煩。
“還有呢。”
“皇帝下令讓戶部補兩個空缺,另外要選懂佛理的人,說是要去禮佛。”
段懷遠的手指停了。
禮佛。
皇帝甚麼時候信佛了?
大概是想去查佛門裡藏著的人吧。
先帝第七子的故事,他也有所耳聞。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死了的皇室血脈,那個人幼時他也見過,的確比現在的皇帝要睿智從容。
段懷遠收回思緒,擱下茶碗。
“讓老趙進來。”
老趙推門進來,抱拳行禮。
段懷遠從鐵匣中取出一卷油紙包裹的賬本,遞過去。
“這份是真賬本的抄本。你今天就出發,跟著司徒散的馬車一起北上。到了靈淵城後,把這份藏進聽雪廬的石室暗格裡。”
老趙接過,貼身收好。
段懷遠又從案角取了一封火漆密信。
“另外這封交給鎮遠將軍韓鐵,讓他把北境大營的換防時間提前一個月,對外就說是冬季演練。”
老趙點頭。
“還有。”段懷遠看著他。“路上不要走官道,走山路。遇到穿黑色和灰色衣服的人,不管是不是熟面孔,先繞開走。”
老趙的表情嚴肅起來。“王爺是擔心幽魂殿在官道設伏?”
“不止幽魂殿。”段懷遠的目光落在窗外:“皇帝也在盯著北境。”
老趙和陳虎得令後雙雙退下。
書房裡只剩段懷遠一個人。
段懷遠拿起白芷手札,翻到最後一頁。
草紙微微的滲出一點黃色,上面畫著一株草,形狀像雪蓮,六片葉子向外展開,葉脈透著金光。
旁邊批註了一行字。
“定魂草,生於靈淵城萬年寒冰之下,可安貔貅神魂,平息天機異動。然此草百年一現,摘取時需以龍氣引路,否則觸之即碎。”
段懷遠看著這行字,拇指摩挲過龍氣引路四個字。
段懷遠身上的龍氣來自兩處。
一是御賜物件長年貼身浸染,二是皇室宗親血脈,這草只有段懷遠親自去摘,別人沒法代勞。
段懷遠合上手札,起身走到窗前。
後院裡,圓圓正騎在蘇紅脖子上追蝴蝶。
小丫頭笑出聲來,裙襬上沾滿了草葉,手裡還舉著陳記剛剛送來的白糖桂花糕。
蘇紅被圓圓揪著頭髮左拐右拐,半點脾氣沒有。
段懷遠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到圓圓手上。
昨天夜裡,圓圓睡著後翻了個身,左手無意識的往外一揮。
一道金色氣浪從圓圓掌心湧出來,床頭青花瓷枕被震碎,碎片飛出去三尺遠。
蘇紅驚醒時,圓圓還在打呼嚕,嘴裡嘟囔著“吃吃的下……再來一籠……”
圓圓自己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段懷遠卻很清楚。
圓圓體內的力量越來越不穩定。
玉佩上的龍氣不夠壓制了,如果不盡快找到定魂草,這股力量遲早會徹底失控。
到時候引來的不但有皇帝的關注,幽魂殿也會想盡辦法奪走圓圓,那些順著神獸氣息找來的未知麻煩更難對付。
段懷遠回到桌前,看了看鐵匣與手札,視線最後停在那張空白宣紙上。
證據分了三處安置。
一份縫在圓圓枕頭裡,一份跟著老趙去了靈淵城,剩下那份鎖在暗衛營石室。
京城要是出事,北境留下的那些就是退路。
段懷遠坐下來閉目養神。
窗外傳來圓圓清脆的笑聲,讓他的心裡平和了很多。
突然,圓圓連著抽了幾下鼻子,小眉頭擰緊了。
【咦?好奇怪的味道……】
圓圓翻了個身,趴在窗臺邊緣,鼻子朝北邊方向拱了拱。
【不是臭味,是甜的?像孃親身上的味道!】
【可是不是孃親……是從好遠好遠的地方飄來的,比京城遠,比大山遠……在……在北邊!好北好北的地方!】
【那個甜味好熟悉……圓圓小時候被孃親抱著睡覺,就是這個味道……但是又不太一樣,甜味裡面裹著一股冰冰的涼……像是有人把孃親的味道凍在冰塊裡了!】
靈淵城有萬年寒冰,也是白芷最後去過的地方。
圓圓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孃親……你是不是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呀……”
圓圓聲音有些發軟,帶著睏意。
蘇紅的手顫了一下,把牛乳輕輕放下,將圓圓輕輕的摟在懷裡。
段懷遠聽完了圓圓的心聲,睜眼看著桌案上那張空白宣紙。
提筆蘸墨,寫下“靈淵城”三個字。
墨跡濃黑,力透紙背。
筆擱下來,段懷遠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靈淵城。
北境苦寒之地。
離京城騎快馬要十五天,他若離京,只能由段青南守住王府,但朝堂上的局勢就會難以控制。
皇帝正在往佛門插人。
李崇義雖然降了級,但誰知道下一個兵部尚書會幹甚麼。
純貴妃偷了個假的白惠樂回去,發現上當後必然會有下一步動作。
走,京城就是空門。
不走,圓圓的神力一旦失控,引來的後果比任何陰謀都要兇險。
他閉上眼,三息之後,重新睜開。
等再次睜眼時,段懷遠做出了決定。
他分別給鎮遠將軍韓鐵和白家族長白歷亭各自寫了一封信。
剛要提筆寫下一封,書房門被一腳踹開。
圓圓滿臉通紅的衝進來,小短腿跑得飛快,圓圓手裡舉著一張紙條,嘴裡塞滿糕點,腮幫子鼓著。
“爹爹!爹爹!”
圓圓跑到段懷遠腿邊仰起頭,嘴巴里的糕點碎渣往下掉,含含糊糊的喊著。
“蘇紅姐姐收到一隻鳥!鳥腿上綁了個小紙條!上面畫了一朵花和一個圓!”
圓圓把那張柔軟的紙條往段懷遠面前一放。
“孃親!是孃親的畫!”
他慌忙的站起身,身後的椅子向後翻倒在地,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響。
接過紙條,段懷遠認出上面畫著一朵雪蓮和一個圓圈。
雪蓮葉脈畫成了金色,正是白芷的筆法。
圓圓扯著段懷遠的衣襬,仰著臉看他。
“爹爹,孃親是不是在叫我們去找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