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從段王府後院的飛簷上淌下來,稀稀拉拉的,太陽也怕冷,只捨得灑半縷。
青石板上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響。
圓圓被蘇紅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軟的,像一團剛蒸好的年糕,眼皮都沒完全撐開,手裡就被塞了一根醬肘子。
小丫頭叼起肘子,含含糊糊地嘟囔。
“蘇紅姐姐……天還沒亮呢……圓圓要睡到太陽曬屁股……”
“圓圓小姐,太陽已經曬到您後腦勺了。”蘇紅把她的小棉襖繫好,“王爺讓您去前廳,司徒散要走了。”
圓圓的眼皮一下子撐開了。
“大叔要走了?”
她從蘇紅懷裡扭下來,肘子都顧不上啃了——又想了想,把肘子重新叼回嘴裡,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往前廳跑。
前廳裡,司徒散站在廊柱旁。
穿著灰布衣服,背上斜挎著那柄沒有劍鞘的長劍。
他懷裡抱著一件厚毯。毯子裹了幾層,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那是司徒夢。
十六歲的姑娘身子很瘦,窩在毯子裡面,就像一團空氣一樣輕。
她嘴唇發紫,眼窩深陷。
瘦的只剩骨頭的手指頭搭在毯子外面,摸上去有些燙人。
圓圓在門檻上站住,只看一眼,就開始癟嘴。
【這個夢兒姐姐身上的火好燙好燙,可她好冷好冷,裹了三層被子還在抖。好可憐……】
【大叔的眼睛也紅紅的,一整夜都沒睡。他好怕夢兒姐姐撐不過去。】
段懷遠站在圓圓身後。
聽到這兩道心聲,目光變了變。
他蹲下身子,接過絲帕替圓圓擦去嘴角的醬汁。
“等夢兒姐姐去了雪山,住在萬年寒冰旁邊,她體內的離火之精就能慢慢平衡。”
段懷遠壓低聲音。
“你孃親的手札裡有針法和清火草的用法,爹爹已經抄了一份交給司徒散了。”
圓圓認真的點頭。
她思索片刻,把手伸進衣服裡摸索起來。
小丫頭掏出來的東西,讓前廳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根小金條。
金條上面滿是牙印。
有些地方已經被啃出凹坑,這丫頭的牙口可真是不容小覷。
這根金條,是從皇家給的賞賜裡面挑出來的,小丫頭有空就會拿出來啃,睡覺也攥在手裡。
現在,小丫頭用雙手捧著這根金條,踮起腳尖,把金條塞進司徒夢的毯子裡。
“這是圓圓最喜歡的小金條,給夢兒姐姐當路費花。”
圓圓仰著小臉,齜牙一笑。
“姐姐餓了可以啃,肯定能給姐姐帶來好運氣的!”
司徒散低下頭看著那根滿是牙印的金條,喉結滾了一下。
段懷遠站在原地,看著自家閨女蹦蹦跳跳地跑到司徒夢跟前,小手拍了拍毯子裡那張蒼白的臉。
“姐姐你在雪山上住一陣子,等身體好了,就能飛啦!”
【是的!圓圓的好朋友小火鳥就是這樣的,去雪山住了幾年,就會飛啦!】
司徒夢虛弱地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個肉嘟嘟的小奶娃正對著自己齜牙傻笑,微微的笑了一下。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謝謝……小郡主……”
“不用謝!圓圓還有好多好多金子!”
圓圓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一臉豪氣,“等姐姐回來,圓圓請你吃好吃的陳記點心!二十籠!”
司徒散把女兒小心的放進馬車裡。
他轉過身,撩起衣襬,雙膝落地。
這個江湖暗榜第一、號稱出劍不留活口的絕頂殺神,鄭重地向段家父女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聲響沉悶,地上的落葉都被衣闕吹開開來。
“王爺,司徒散行走江湖,從不欠人情。”
他的聲音堅定無比。
“此去北境,司徒散若能保全小女性命,他日——”
“不必說那些。”
段懷遠單手將他扶起來。
從袖中取出一份羊皮卷和一枚玄鐵令牌,一併遞過去。
“靈淵城的路線已經探好了,地圖在這裡。”
“這是段家軍北境大營的通行令。遇到麻煩,持令去找鎮遠將軍韓鐵,他會接應你。”
“到了之後找城北懸崖上的聽雪廬,那是王妃當年閉關之處,留了護陣。你和女兒住進去就行。”
“一應生活用品俱全,就是簡陋了些,萬家之事,我會讓暗衛繼續盯著。”
“等你女兒身體康健之時,再來謝我也不遲。”
司徒散沒再多說,把令牌貼身揣好,向段懷遠抱拳行了個江湖禮。
這時,廊下傳來一陣猶猶豫豫的腳步聲。
段青南走過來了。
銀面具遮著半張臉,懷裡抱著一個長條錦盒,步子有點彆扭,生怕被人看見。
他走到司徒散跟前,停了兩息。
然後把錦盒往前一遞,扭過頭去。
“司徒散你開啟看看。”
司徒散接過來,掀開盒蓋。
一柄鐵灰色的劍鞘,靜靜躺在錦緞上。
鞘身不起眼,寒鐵打的,表面粗糲,連花紋都沒有。
但入手沉甸甸的,內壁嵌了一層薄銅。
司徒散把長劍從背上取下來,試著插入劍鞘。
咔嗒。
嚴絲合縫。
他愣了一瞬。
段青南面具下的臉有些發紅,聲音緊了緊。
“別多想!是圓圓讓我給你打的。她說大叔的劍光溜溜的沒有衣服穿,會冷。”
圓圓在旁邊跳腳。
“才不是圓圓說的!是大哥哥自己要打的!圓圓只是說了一句'大叔的劍羞羞,不穿衣服'!”
前廳裡難得傳出幾聲輕笑。
連司徒散嘴角都抽了抽,向著段青南連連拱手。
“世子,這些日子多多打擾了,等司徒回來之後我們再練劍。”
陳虎忍不住問旁邊的老趙:“世子和司徒散還去練劍了,為啥不帶上咱倆,我也想學司徒的劍法啊!”
老趙也一臉疑惑:“我也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他倆啥時候認識的。”
“哦對哦,萬家娶妻王爺沒帶你。”
引得老趙錘了陳虎兩拳。
段懷遠拍了拍司徒散的肩膀,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只有彼此能聽見。
“到了靈淵城之後,替我查一個人。”
段懷遠的聲音沒有起伏。
“王妃失蹤前,就住在聽雪廬。”
“據說她最後見到的是一位白衣老者,如果能遇見,留住那人,讓韓鐵傳信給我。”
司徒散沉沉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灰篷馬車從後院角門駛出,拉車的是兩匹千里追風馬,馬蹄上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圓圓扒著門框,看著馬車拐出巷口,小嘴癟了癟。
【大叔走了……夢兒姐姐也走了……圓圓的金條條也走了……】
【可是沒關係!圓圓還有爹爹的金牌可以啃!】
段懷遠低頭看了她一眼,下意識把腰間的御賜金牌往後挪了挪。
這小饞貓,還不知道自己有大事要處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