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貴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段明月。
一枚廢棋,死活跟她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段明月要來幹甚麼,難道又是來和自己爭寵?
那也是個狐媚子!
“臣妾……領旨。”純貴妃低下頭,聲音裡還帶著方才哭過的沙啞。
皇帝嗯了一聲,踱回御案後面坐下。
“李德全,過來。”
他壓低了聲音,李公公弓著腰湊上去。
兩個人嘀咕了幾句,李公公臉上的肉跳了一下,連連點頭。
“奴才明白。”
皇帝擺了擺手,李公公退了出去。
李崇義跪了很久,膝蓋骨都磨麻了,終於等到皇帝開口叫這位兵部尚書。
“萬家的東西,你給朕查清楚。查不清楚,你就別回兵部了。”
“臣遵旨!”
李崇義屁滾尿流的爬起來,彎著腰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在身後合上。
純貴妃仍站在原地,低眉順眼,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
皇帝看了純貴妃片刻,走過來,將她摟入懷中。
皇帝手掌寬大,力道卻很輕。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段卿那個人,打仗一把好手,待人接物上差了些火候。”
“朕替你說他兩句就是了,何至於鬧到要出家?”
純貴妃靠進皇帝懷裡,聲音又細又軟:“臣妾不是鬧……臣妾是真的怕。”
皇帝拍了拍純貴妃的背:“怕甚麼?有朕在。”
純貴妃埋在龍袍裡,嘴角勾了一下。
……
御書房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銅釘撞擊聲還沒散盡,純貴妃臉上的淚痕就幹了。
純貴妃站在廊下,夜風灌進袖口,吹得宮裙獵獵作響。
秋棠撐著傘小跑過來,剛要開口,就被純貴妃一把攥住手腕。
“回宮。快。”
暖轎一路疾行,轎簾垂得很緊。
轎子進了長樂宮,殿門落閂。
純貴妃一把扯下頭上的步搖,連著幾根碎髮一起薅了下來,砸在妝奩上。
“段明月?”純貴妃冷笑了一聲,坐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妝容精緻的臉。
“弄回來也好,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穩。”
純貴妃根本不在意段明月。
段明月知道甚麼?不過是些府裡的瑣事。
關在段家地牢裡的那個女人,才讓純貴妃夜不能寐。
白惠樂。
自己的親孃。
純貴妃閉了閉眼,指甲在妝臺上劃出一道白印。
白惠樂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純貴妃十二歲入宮選秀,履歷上寫著無父無母,寄養普陀寺。
這段履歷讓純貴妃得以在宮中長盛不衰。
皇帝只敢放心寵幸毫無外戚勢力的孤女,讓純貴妃生兒育女。
一旦外人查出純貴妃的親生父母尚在人間,且生母是殺姐奪位的兇犯,生父又是個破戒和尚——
這輩子就完了。
不僅貴妃之位難保,更別奢望皇后寶座,三個孩子也得跟著一起進冷宮。
“秋棠。”
“奴婢在。”
“去聯絡暗樁。”
秋棠愣了一瞬,壓低聲音:“娘娘是要聯絡……”
“幽魂殿。”純貴妃吐出這三個字。
“明日我要進段王府,告訴他們,選幾個武功高強的女子扮作丫鬟,隨行。”
秋棠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哨,無聲的退出殿門。
純貴妃獨自坐在銅鏡前,手指摸上妝奩暗格裡那個快要見底的黑瓷瓶。
還有不到十顆。
上回斷藥三天,純貴妃胳膊上就爆出紅疹,差點在皇帝面前露餡。
如果白惠樂死在地牢裡,配方就徹底沒了。
到時候她會在所有人面前,一層一層地褪去這張精心養護的皮囊。
純貴妃攥緊瓷瓶,手背上青筋跳了兩下。
至於那個廢物老禿驢——
慧明。
她連名字都懶得在心裡過一遍。
一個酒肉和尚,除了拖後腿甚麼都不會,一張嘴更是沒把門的,喝兩口貓尿甚麼都交代了。
一個十足的蠢貨。
“秋棠。”
殿門又開了一條縫,秋棠探進半個身子。
“明日,還要幫我處理一個人。”純貴妃的聲音沒有起伏。
“慧明。”
秋棠的臉白了白,低頭應了。
少時,一隻灰羽鴿子落在長樂宮後窗的銅鉤上,爪子上綁著紙條。
純貴妃展開來看,臉色變了兩變。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母藥配方唯白氏一人知曉,此人若亡,丹絕。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地磚上被宮裙裙襬碾碎。
“白惠樂絕不能死。”
純貴妃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裡,段王府的方向甚麼都看不見。
“明日我拖住段家幾個人,你帶頭找到地牢,先把慧明那個老東西解決掉,再想辦法把白惠樂帶出來。”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秋棠臉上。
“記住,慧明必須死在段家。就說是段懷遠用刑過重,僧人熬不住斷了氣。”
秋棠跪下磕了個頭,無聲退了出去。
純貴妃坐回榻上,手指一顆一顆地數著瓷瓶裡剩下的藥丸。
九顆。
夠半個月。
半個月之內,白惠樂必須回到她手裡。
……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處。
兵部尚書府,後院書房。
李崇義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宮裡遞出來的密令。
“打探段懷遠書房,查老鴉山賬冊下落。”
他盯著紙條看了三遍,燒掉,叫來心腹。
“挑八個機靈的,明兒換上雜役的衣裳,跟著御林軍的隊伍混進去。”
“大人,段王府的暗衛不好對付——”
“怕甚麼。”李崇義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一百個御林軍在門口杵著,段懷遠敢動一根手指頭?”
“聖旨壓著,他就是條龍也得盤著。”
……
段王府廂房,圓圓抱著一根從密室順來的小金條,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金條被她的口水糊了一層,在燭火下反著光。
段懷遠本以為這一夜就這麼熬過去了。
然而寅時剛過,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黏糊糊的奶音。
【嗯……好多好多臭味……從好遠好遠的地方飄過來了……】
段懷遠睜開眼。
【有穿鐵衣服的臭味……有塗粉粉的臭味……還有跟那個壞尚書李崇義一樣的臭味……】
圓圓翻了個身,小胖手抱緊金條,眉頭皺了起來。
【它們在動……朝著咱們家爬過來了……好多好多……像耗子一樣……】
段懷遠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隔壁,低頭看著熟睡中的小丫頭。
段懷遠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轉身跨出門檻。
“陳虎。”
黑暗中,一道人影單膝落地。
“在。”
“把慧明和白惠樂轉到暗衛營石室。原來的丁字間那個,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