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就休了臣妾,讓臣妾出宮尋個寺廟地方唸佛去吧!”
純貴妃跪在那一地碎裂的琉璃盞殘片旁,也不顧膝蓋被劃破,只是哭得梨花帶雨,哀婉動人。
皇帝方才那股子被李崇義激起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嬌軟哭聲壓下去半分。
他支著額頭,沉聲道:“愛妃,這是胡鬧甚麼?朕何時說過要廢了你?”
“你可是皇子生母,朕的貴妃,快些起來吧。”
純貴妃嬌嬌弱弱的歪跪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眼淚。
“陛下不必安慰臣妾……臣妾自知出身卑微,本就配不上這個位分……”
她抬起臉來,眼淚汪汪,鼻頭都紅透了。
“臣妾幼時雙親俱亡,在普陀寺後山險些餓死。是段夫人……是段家老太君路過寺廟時,賜了幾碗米粥,又給了一件棉襖。”
她的聲音隨著哽咽碎成了片段,斷斷續續的。
“若沒有那幾碗粥,臣妾那年冬天就凍死在佛龕下了。”
“哪裡還有機會侍奉陛下左右。”
“臣妾無親無故,段夫人就是臣妾的親人。這些年臣妾逢年過節給段王府上送些補品藥材,只是想著報恩……”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捏著扶手沒說話。
他是知道這段往事的。
當年選秀入宮,貴妃的履歷上寫得清清楚楚——無父無母,寄養於寺廟名下,也算是個苦命人。
也就是因為貴妃沒有母家支援,自己才敢放心與她生兒育女。
純貴妃用指尖接了兩滴淚,哭腔裡帶著委屈到極點的那種綿軟。
“可可......白日裡妾聽說段夫人身子不好,就讓秋棠去府上探望……結果......”
“段王府的侍衛把秋棠推出去三丈遠,摔在石板路上,手都擦破了!”
“秋棠說,那些護衛讓她滾。”
純貴妃的頭上的扶搖抖了兩下,聲音小了下去。
“臣妾也想過,是不是段王爺有甚麼難處,怕擾了段夫人養病……可臣妾只是想看一眼義母啊……”
“上次段王爺處置段明月,臣妾不敢過問,那是人家的家事。”
“可段明月跟臣妾的慶和公主情同姐妹,慶和在燕地聽到訊息後,連著三封家書問臣妾是怎麼回事,臣妾都不敢回信。”
“慶和把段明月當親妹妹看,日後若是省親,臣妾該如何自處啊!”
純貴妃一邊說,一邊膝行上前,在碎瓷上又蹭出一道血痕。
“陛下,臣妾一個無根無基的人,得罪不起戰神王爺。”
“既然連義母的面都見不著,臣妾這貴妃也沒臉當了,不如放臣妾回普陀寺唸佛,好歹清淨……也免了慶和回來埋怨我這個母親無能。”
李崇義在旁邊趴了這麼久,總算聽出了門道,他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急赤白臉地開口。
“陛下!陛下!臣也有話說!”
皇帝眼風掃過來。
“臣斗膽說一句——萬家庫房的事,陛下想想,那天晚上誰在萬府?”
“段懷遠!他和他那個瞎了眼的大兒子!”
李崇義咬著牙根:“臣的人不可能去偷御賜之物,臣再蠢也不敢動陛下的東西!一定是段家設的局!臣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陛下可千萬不要被那廝矇蔽了——”
“夠了。”皇帝的聲音不高,李崇義嘴巴立刻合上。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沒有再看李崇義。
他的目光落在純貴妃膝蓋上滲出的血跡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不緊不慢。
段懷遠。
他把段明月關了起來,還禁止別人探望段老太君,封鎖王府四門。
裡面必然有甚麼門道。
段明月雖說已經是枚廢棋,但這枚棋子在段家待了好幾年。
她知道多少東西?看到過多少東西?
如果段懷遠從這枚廢棋嘴裡撬出了甚麼……
皇帝手下一緊,這可對自己體恤人臣的名聲不利啊。
而且萬一定魂珠的線索在段明月手上。
那是幽魂殿承諾過的續命之物。如果這條線斷在段家——
“愛妃。”皇帝忽然開口。
純貴妃身子一顫,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皇帝從龍椅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親手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動作很是溫柔。
“朕的貴妃,何時變得這麼小家子氣了。”
“你也是,都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怎麼還是這麼不知輕重。”
他拿起案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
“段卿是朕的親弟弟,一家人有甚麼誤會說開就是了。”
皇帝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他拿起硃筆蘸了蘸墨,筆鋒落在錦帛上,龍飛鳳舞,一氣呵成。
寫完,他從腰間解下私人璽印,蘸了朱泥,按在落款處。
皇帝將錦帛捲起,連同一塊金漆令牌,一併遞給李德全。
語氣和藹,像在說今晚的晚膳多加一道湯。
“明日辰時,你帶御醫署的幾個嘴嚴的,持朕的手諭,去段王府。”
“既然段卿家門難進。”
他嘴角牽了一下,似乎是有笑意。
“朕便親自派人去敲。”
接著他抬頭看著貴妃晶瑩的淚水,又加了句口諭。
“罷了,李德全。“
李公公弓著腰湊近半步。
“準純貴妃遣貼身丫鬟同行,帶貴妃儀仗,另撥御林軍一百,明日一起持朕的手諭前往段王府。“
“一則以皇家名義探望白老夫人病情,讓御醫入府問診;二則接段明月入宮,交由貴妃身邊調教,好歹給慶和留個交代。“
皇帝擱下硃筆,把純貴妃扶了起來。
“等會回去讓太醫看看腿,若是留疤了你可又要哭了。”
“愛妃,你要記得,出宮後,要有皇家威嚴,切不可再哭哭啼啼。”
“看這臉,妝都花了。”
純貴妃跪在地上的身子一楞,她還在思考剛才皇帝的話。
“接段……明月入宮?”
皇帝輕輕的擦去她的眼淚,溫聲說。
“朕聽說段明月做了許多忤逆不孝的事,淨是些毒殺兄長,忤逆老太君,拐賣幼妹的大罪。”
“本來想讓段卿將她處理了,但畢竟慶和公主與她從小一起長大。”
“還是關在你宮裡調教約束吧,就當是朕給慶和一個交代。”
“怎麼?愛妃你又不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