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暖閣。
純貴妃半靠在美人榻上,兩名宮女一左一右揉著她的肩膀。
“這西域來的沉水香不錯,比上回的濃了些,燻久了倒也不膩。”
她拈起案上的小銅爐蓋,湊近聞了聞,滿意的點了點頭。
“既然娘娘說好,那奴婢明兒再多點兩爐,擱在寢殿裡頭。”
貼身宮女秋棠接過銅爐放回香几上。
純貴妃豔麗一笑,剛要說話,殿門外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撲通摔進門檻,膝蓋磕在地磚上,連滾帶爬到榻前。
“娘娘!段王府……段王府出事了!”
純貴妃睜開眼睛,手上的玉梳停住了。
“慌甚麼,好好說。”
“白家……白家族長,今夜突然去了段王府!”
小太監額頭磕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帶了好幾個白家的人,聽說是直接進了壽安堂!”
純貴妃的手抖了一下。
白家族長。
白歷亭。
她記得白惠樂提過這個人,八十多歲了,白家說一不二的主心骨,等閒不出山門。
能讓他連夜趕到京城的事,絕對是天大的事。
“你探到白家族長去了多久?說了甚麼?”
“王府四門封死,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奴才讓人繞了三圈,連側門的狗洞都有人守著!”
純貴妃猛地坐直身子。
“秋棠,去把趙統領叫來,讓他派人盯著段王府!”
秋棠領命,小跑出去。
純貴妃獨自坐在榻上,十根手指絞著帕子,擰了一圈又一圈。
她拉開妝奩最底層的暗格,拿出一個黑色小瓷瓶。
瓶子裡只剩不到十顆藥丸。
半個月的量。
上個月就遲了三天才送來,那三天她渾身上下跟螞蟻啃骨頭似的,夜裡癢到把錦被抓出幾道豁口。
第四天早上胳膊上就開始冒出紅疹,她塗了幾層脂粉才遮住,險些被皇帝看出端倪。
她攥著瓷瓶,指甲掐進掌心。
自己寵冠後宮,有一女兩子。
長女慶和公主今年十九,她精挑細選了五年,才讓她嫁了燕王。
長子十五,已經開始在朝堂上露面。
幼子才三歲,還在牙牙學語。
這皇后的位子,她謀劃了幾十年。
早晚她能坐上皇后的位子,再當太后、太皇太后!
這條路她走了一半,絕不能在這裡斷。
“啪!”
手邊的琉璃盞被她碰落在地,碎了一地。
秋棠趕回來,蹲下去撿碎片。
“娘娘,趙統領說……段王府的暗樁,都沒訊息了。”
純貴妃的臉刷的白了。
“甚麼叫沒訊息了!?”
“從昨夜起就沒回過信,趙統領懷疑人已經被扣了。”
純貴妃站起來,又坐下去,帕子在手裡攪成了麻花。
白惠樂知道的太多了。
她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
“去御書房。”
“娘娘,這個時辰——”
“現在就去!”
——
御書房。
皇帝揉著眉心,面前攤著一摞戶部的摺子,每一本翻開都是大筆的虧空。
“陛下,皇商萬家遞了帖子進來。”
李公公弓著腰,雙手捧著一封燙金的帖子,手指頭都在哆嗦。
皇帝不耐煩的接過來拆開。
帖子裡附了一張貼金的宣紙,字跡潦草,顯然寫的時候手也在抖。
皇帝從頭看到尾,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撥出一口氣惡氣,把帖子拍在桌面上,又抓起來看了一遍。
“賊人深夜闖進萬家庫房,把朕賞的東西全換了?!”
李公公縮著脖子,聲音壓到最低。
“陛下您有所不知,奴才的遠親打聽到……那些賊人穿的靴底下,紋路是兵部制式的,那花園裡還有腳印子留著。”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兵部制式。
帖子上還有下一句——萬家供養的江湖高手司徒散,整晚守在婚房外頭,因為有人企圖把新娘子偷走。
所以庫房那邊空了大半夜無人值守,被賊人鑽了空子。
偷新娘子。兵部的鞋。
李崇義。
那老東西嫌婚事丟人,派人去偷女兒。
結果那幫手下賊不走空,就順手把庫房端了。
“混賬東西!”
皇帝一把將桌上的奏摺全掃在地上,硯臺翻了,墨汁濺了李公公一臉。
“一百萬兩!又是一百萬兩!朕給他們的東西,他們拿去填國庫的!他李崇義倒好,賊喊捉賊,自己先搬空了!”
皇帝胸口發悶,一股燥熱從後背竄上來,眼前發花。
他撐著桌沿,喘了幾口氣,手抖著從袖中摸出一顆黑色藥丸塞進嘴裡。
藥丸入喉,那股翻湧的氣息才勉強壓了下來。
李公公趴在地上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李公公看皇帝面色好些,才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雙手舉過頭頂。
“陛下……萬家還送了這個。”
皇帝低頭看了一眼,沒吱聲。
李公公忙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沓地契和一疊銀票。
“萬家說,感念皇恩浩蕩,又逢認回長子之喜。京城旺鋪十間,每間年入十萬兩;另附銀票五十萬兩,以謝天恩。”
皇帝盯著那疊銀票,呼吸慢慢平緩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幾張地契,翻了翻,位置都在朱雀大街和東市口上。
“萬家倒是識趣。”
皇帝把地契丟回錦盒裡,擦了擦手,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皇商,他們當得起。傳朕的旨意,就賞一處京郊的別苑給他們吧。”
“後續準他們家主直接遞帖子進宮,不必層層查驗了。”
話鋒一轉,他拿起桌上的硃筆,在掌中掂了兩下。
“讓李崇義給我滾進來。”
不到半炷香,李崇義提著官袍下襬跑進御書房,噗通跪在地上。
“臣叩見陛下——”
“你女兒嫁了幾天了?”皇帝劈頭就問。
“回陛下,三……三日。”
“三日。”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道,朕賞給萬家的賀禮,也丟了三日了。”
李崇義的腦袋磕在地磚上,額頭青了一片。
“臣、臣、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把硃筆直接砸到他臉上。
“我看你李崇義是嫌朕賞的東西不夠多,想自己留著花!”
“臣冤枉!臣斷不敢——”
“冤枉?那你倒是說說,兵部的人半夜三更跑到萬家去幹甚麼?!是不是你心疼女兒嫁了病秧子,派人去搶人?!”
李崇義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心想難道是自己那個蠢婆娘?或者有屬下利益燻心?
皇帝拍了一下桌子。
“朕的東西丟了!你是不是覺得朕的國庫還不夠空!啊?!”
“陛下息怒!臣……臣萬死——”
李崇義的膝蓋在地上挪了兩步,正要磕第二輪頭。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太監撲進來跪下。
“陛下,純貴妃娘娘求見!說......”
皇帝皺起眉頭,還沒開口,純貴妃已經衝了進來。
她的眼眶通紅,美豔無雙的臉上被淚水衝出兩道清麗的淚痕。
一進門就跪在了李崇義旁邊。
“陛下!!您就休了臣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