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懷遠抱起圓圓就往地牢方向趕。
陳虎在前面帶路,腳步急促。
“怎麼回事?不是讓人盯死了嗎!”
陳虎邊跑邊回話:“老趙把人關進丁字間,要堵嘴的時候她喊渴,老趙想著她到底曾是王府主母,又是個女流……就倒了杯水。”
“她接過碗就咬了舌頭。”
段懷遠臉沉得能滴出水。
圓圓被顛得迷迷糊糊,兩隻小手攥著段懷遠的衣領,閉著眼嘟囔了一句:“爹爹跑慢點……圓圓的肉包子要顛出來了……”
地牢入口,老趙滿頭是汗,單膝跪在地上。
“王爺!屬下該死!”
段懷遠沒理他,直接跨進去。
丁字間裡瀰漫著鐵鏽和潮氣,白惠樂靠在牆角,嘴角掛著血絲,下巴到脖頸處全是紅的。
兩名暗衛一左一右按著她的肩膀,她的嘴被布條纏了三圈。
段懷遠走到她跟前蹲下,扯開布條檢視傷口。
舌頭咬了一半,沒斷。
“找郎中來。”
老趙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段懷遠重新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白惠樂。
白惠樂歪著腦袋,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嘴裡的血混著口水往下淌,表情平靜得嚇人。
段懷遠回頭看了一眼陳虎。
“拿紙筆來。”
紙筆擺在白惠樂面前,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段懷遠問了三個問題,白惠樂一字不寫。
段青南在門外候著,摺扇敲在掌心,壓著聲音:“父王,她這是鐵了心要把線索帶進棺材裡。”
段懷遠沒說話,轉頭吩咐陳虎:“把那個和尚提過來。”
不多時,慧明被兩個暗衛拖了進來。
這禿頭原本就被陳虎打了一輪,眼眶青紫,嘴角裂了口子,進了地牢之後又捱了幾下,整個人跟爛泥似的癱在地上。
慧明一看見白惠樂滿嘴是血的模樣,眼珠子都快蹦出來。
“惠……惠樂!你怎麼了!”
白惠樂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沒抬。
段懷遠抬了抬下巴。
陳虎上前一步,抬腳踩在慧明的手背上,用了力。
“啊——”
慧明慘叫出聲,連聲討饒:“王爺!王爺饒命!有話好說!求求您了!”
他拼命去夠白惠樂的裙襬,抖著嗓子喊:“惠樂!你開口啊!你看看他們把我打成甚麼樣了!你說句話啊!”
白惠樂垂著眼睫,一動不動。
陳虎又踩了一腳,慧明尖叫著縮成一團。
“我說!我甚麼都說!求你也說句話!”
白惠樂紋絲不動。
段懷遠冷眼旁觀,讓陳虎繼續。
三輪下來,慧明鼻青臉腫,嘴裡的牙磕掉了兩顆,氣息都開始發虛。他趴在地上,渾身哆嗦。
段懷遠本以為這女人鐵石心腸,誰的死活都不在乎。
就在他打算換個法子的時候,慧明忽然抬起頭,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惠樂……就算……就算你不管我……”
慧明咳出一口血沫,眼眶通紅。
“你總該……看在咱們女兒的份上……”
白惠樂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段懷遠整個人繃緊了。
女兒?
段青南猛地推門進來,摺扇差點脫手。
“你說甚麼?!”
慧明倒在地上,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反覆唸叨著“女兒”兩個字。
段懷遠蹲下身,將紙筆推到白惠樂面前。
白惠樂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終於有了波動。
她顫抖著撿起筆,在紙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段懷遠接過來。
“我女兒會懂我的良苦用心。”
字跡歪歪扭扭,最後幾筆拖成一道血痕。
寫完這句話之後,白惠樂鬆開毛筆,將腦袋靠在牆上,再次閉上了眼。
不管怎麼追問,她再沒動過一下。
段懷遠拿著那張紙走出丁字間。
段青南跟在後面,聲音壓得極低:“父王,她和這個禿驢還生了孩子?”
段懷遠沒有回話,大步走到地牢外面。
白歷亭正被錢伯攙扶著趕來。
老人家顯然已經聽到了訊息,臉色發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
“私……私生女?”
白歷亭身子晃了兩晃,要不是錢伯死死架著,人就癱在地上了。
“我白家……完了……”老人嘶啞著嗓子,“殺姐奪位不夠,還跟野和尚生了孽種!這事傳出去,族中待嫁的姑娘……誰家還敢來提親!”
白歷亭猛地掙開錢伯,踉踉蹌蹌衝進丁字間,從陳虎腰上扯下鞭子,劈頭蓋臉朝白惠樂和慧明抽了幾下。
他年紀大了,沒甚麼力道,抽了幾鞭就喘得直彎腰。
陳虎上前將他扶住。
白歷亭扔了鞭子,跌跌撞撞走到段懷遠跟前,雙膝一軟就要跪下去。
“王爺!求王爺做主!”
段懷遠一把托住白歷亭的手臂,沒讓他跪成。
“這個孽種!不管在哪裡!必須找出來!否則日後再鬧出甚麼事端,白家和段家都要被拖進去!”
白歷亭抓著段懷遠的袖子不放,老淚縱橫。
“王爺,老朽就剩這一條命了,就算搭上這把老骨頭,也要把人揪出來!”
段懷遠扶著白歷亭在廊下石凳坐好,轉身去看懷裡的圓圓。
小丫頭不知甚麼時候醒透了,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丁字間的方向,鼻頭皺起來又鬆開,反覆好幾回。
段懷遠心裡一動。
這種表情,他太熟了,每次圓圓在辨別氣味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
果然——
【咦?怪了怪了……】
圓圓的心聲響了起來。
【壞老太婆身上那股味道……圓圓在哪裡聞到過呢?】
【酸菜姐姐肯定不是啦,她比老太婆小那麼多。】
【……壞老太婆的孩子應該跟爹爹差不多大才對……】
她偏著小腦袋想了好一會兒,兩隻小胖手交叉抱在胸前。
【對了!!圓圓想起來了!】
【圓圓那天在宮裡聞到過!就是在那個大飯桌子上!那個高高位置上坐著的女人身上,有一股和壞老太婆一樣的味道!】
圓圓的小鼻子又使勁抽了抽。
圓圓忽然睜大眼睛,撲騰著小短腿從段懷遠懷裡探出半個身子,奶聲奶氣地開口了。
“爹爹爹爹!”
“圓圓猜到啦!”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丁字間的方向點了點。
“壞老太婆的孩子在宮裡!對不對!”
“她不肯說,就是怕把宮裡那個人暴露了!”
段懷遠低頭盯著女兒那雙黑亮的眼睛,一臉震驚。
圓圓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圓圓的鼻子不會說謊!那天吃席的時候,有個娘娘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白惠樂和慧明的私生女。
年齡與他相仿。
身在宮中。
宮中能待數十年、與白惠樂有暗線聯絡、且位分還不能低的女人——
他腦子裡飛速劃過宮宴上那張嫵媚的臉。
純貴妃。
白惠樂每月給她送血氣丹。
白惠樂拼了命也要保的人。
段懷遠攥著圓圓的手,指節發白。
段青南走過來,低聲道:“父王,既如此,要不要現在繼續審?”
“審不出來。”段懷遠搖頭,“她剛才那一口咬下去就是心死了。”
他頓了頓,想起皇帝在宮宴上說的那句話——“日後多進宮走動走動便熟了。”
段懷遠抬起頭。
“不用她說。”
“過幾日,本王親自帶圓圓進宮。”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奶團,圓圓正打著哈欠,小嘴裡還嘟囔著要吃紅燒肘子。
“圓圓的鼻子,比她的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