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裹著雪白披風跑了出來,手裡拿著剝了皮的烤紅薯。
蘇紅提著燈籠跟在後面,滿臉無奈的連連告罪。
“王爺,奴婢沒看住。小姐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非要出來找您。”
段青南剛聽聞真相,此刻看到妹妹,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圓圓把手裡的紅薯塞給蘇紅,拽住這對父子的手掌。
【哎呀呀,大哥哥的手怎麼這麼冰呀!肯定是剛才那個酸菜姐姐說的話,惹大哥哥生氣啦!】
【但是那個酸菜姐姐可能沒說謊,大貔貅第一天進府就覺得老太婆不親,一點都沒有爹爹和哥哥身上那種暖烘烘的香氣!】
清脆的聲音在父子倆腦海中響起,段青南聽後,放棄了心底的掙扎。
也罷,老太君雖然對他還算親切,但是總覺得生硬,現在想來那些親暱大概都是演出來的。
圓圓仰起小臉,大眼睛看著他們:“爹爹哥哥,你們是不是不開心?你們要是不開心,圓圓手裡的紅薯都不甜啦!”
圓圓拍了拍小肚子,雙手叉腰:“圓圓剛才全聽見了。圓圓這就去當小偵探,幫你們去榮壽堂查查清楚!大貔貅的鼻子可是很厲害的,只要湊近聞一聞,保準揪出她的大尾巴!”
段懷遠看著眼前的女兒,心中寬慰。
段懷遠蹲下身,小心指腹蹭去圓圓嘴角沾著的紅薯,面龐放鬆下來。
“我們家圓圓這麼厲害,可不能輕易出手。”
段懷遠耐心的哄著,“那起子見不得光的內宅事務,是爹爹這些大人該乾的活。圓圓現在的任務,就是多吃幾碗飯,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是……”圓圓鼓起腮幫子,有些不服氣。
“聽話。”段懷遠一把將圓圓抱起,顛了顛重量,“爹爹先派人去查,若是爹爹手底下的人真沒本事,到時候,再請我們的圓圓大貔貅親自出山去抓壞蛋。
“這就是咱們段王府的終極王牌,最厲害的圓圓!”
【終極王牌?聽起來好威風哦!】
圓圓笑著,小臂摟住段懷遠脖子,響亮的親了一口:“好!那圓圓就等爹爹的信兒,隨時準備出擊!”
段青南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笑意,眉宇舒展。
半個時辰後,主院暖閣。
圓圓啃完最後一口紅薯,躺在被窩裡打起了呼嚕。
段懷遠退出內室,穿過庭院進了隔壁書房。
書房裡沒有點碳盆,空氣發冷。陳虎等在裡面,見段懷遠進來,單膝跪地:“王爺,有何急命?”
段懷遠走到書案後坐定,手指在案几邊緣敲擊兩下。
“陳虎,”段懷遠看著陳虎,“去查一個人。”
“我生母,當年有個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妹妹。”
段懷遠語氣嚴肅,“我母親雖然從未提起,但是聽老人說過,這女人早年因為犯了家規,幹出過見不得人的醜事,被逐出了家門。後來沒幾年,族譜上就報了病亡,草草下了葬。”
在段懷遠身邊伺候多年,陳虎一下就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王爺的意思是……”
“這天底下,想要找個身形、樣貌、甚至口音都和我生母一模一樣的人,難如登天。
段懷遠扯了下嘴角,“除非,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學,因為她那張臉,就是最好的偽裝。”
陳虎低下頭。
假冒之人居然換到了王府老太君頭上,這背後佈局不敢想。
“屬下明白!”陳虎抱拳,“屬下這就動身。”
陳虎領了命令轉身離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案上的信紙翻卷。
段懷遠靠在黃花梨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
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早被王府遺忘的下人,陳嬤嬤。
那時段懷遠還是幾歲幼童,陳嬤嬤是母親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名為主僕,其實親如姐妹。
早些年間,母親身子弱經常臥床,脾氣卻很好。
父親長年駐守邊關,偶爾才能回府,母親總是溫聲細語,對父親十分體貼,夫妻感情甚好。
母親善良又十分念舊,心裡常常記掛陳嬤嬤。
有一年母親去城外的山寺裡祈福,等回府時,陳嬤嬤不知為何,平地摔斷了一條腿,幹不了伺候人的活計。
母親心裡體恤,便給了一大筆銀子將陳嬤嬤送出王府。
老段王又派人接來陳嬤嬤鄉下的親屬,在京城西街盤下了一間茶屋,專門賣些江南的點心果子。
母親也經常讓府裡的廚娘拿銀子去陳記茶屋買果子,分給各院下人嚐鮮,權當是接濟陳嬤嬤的生意。
後來有一天,事情變了。
那日段懷遠去榮壽堂請安,正巧碰上管事媳婦來對賬。
母親坐在榻上,直接劃掉那筆陳記茶鋪的開銷,並傳了話,以後府裡不許再去西街買這些吃食。
小段懷遠心裡惦記那口桂花糖糕,便多問了一句。
平日裡脾氣溫和的母親聽到這話拉下臉,狠狠訓了段懷遠一頓。
“堂堂段王府世子,連這點口腹之慾都戒不掉,日後怎麼帶兵打仗!”
那冰冷的眼神,段懷遠記了三十年。
以前段懷遠只當是母親病久了性情大變,現在回想起來,這分明是借題發揮。
那冒牌貨霸佔了母親的身份,心裡肯定害怕與母親從小長大的陳嬤嬤經常往來,停了買果子的進項,陳嬤嬤也就沒借口進王府探望。
那假貨怕露餡。
只要找到陳嬤嬤,老太君的真實面目就能查清楚。
段懷遠站起身,手指用力,一把捏碎了手裡的茶盞。
此事要儘早查清楚!家賊才是最難防!
……
次日清晨。
京城西街已經有了叫賣聲,這裡商販扎堆,青石板路縫隙裡積著黑泥,兩邊擠滿了挑擔子和推板車的腳伕。
段懷遠換了身灰布棉袍,段青南則是一身青色衣服,臉上依然戴著那半截銀面罩。
父子倆走在人群裡,靠著身板擠出一條道。
段懷遠的肩膀上,騎著穿著紅棉襖的圓圓。
圓圓頭頂扎著兩個小揪揪,隨著段懷遠的步伐一晃一晃。
圓圓兩隻小手揪著段懷遠的耳朵,大眼睛東看看西瞅瞅,正用力的往肚子裡吸氣。
【好香呀!左邊有炸肉丸子的味道,右邊是甜滋滋的糖稀味!】
【大貔貅的肚子要造反啦!它說它能吃下一整條街!】
圓圓的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吧嗒一下滴在段懷遠的領口上。
段懷遠伸手託穩圓圓的腿,順手從路邊攤子上買了一個芝麻燒餅,塞進圓圓手裡。
“先墊墊,我們要去的地方,東西更好吃。”段懷遠壓低聲音哄著。
段青南跟在後面,看著兩邊亂糟糟的人群,抬手擋開一個扛著扁擔的腳伕。
“父王,這西街魚龍混雜。咱們就這麼大搖大擺的找過去,萬一驚動了那邊的人怎麼辦?”
“二十多年了,老太君恐怕早以為陳嬤嬤死在這市井裡了。”
段懷遠腳步未停,“我讓人看住了老太君,今日我們偽裝成買糕點的外鄉客,先探查一番。走,就在前面。”
穿過兩個巷口,前方出現了一面發黑的布招牌,上面寫著陳記茶屋四個字。
兩人面色凝重,正要上前,就聽著旁邊一聲爆喝!
“小賊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