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散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像抓住了最後一塊救命稻草一樣盯著那粉糰子。
他手腳並用向前爬了兩步,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送去雪山……真能活?不用吃那極寒冰蟲?”
“不僅不用吃,你還得把她體內殘留的冰蟲寒毒拔乾淨。”
段懷遠適時插話,身形一晃,將圓圓重新護在身後。
司徒散眼底的光又暗了下去。夢兒如今虛弱至極,哪裡還有命扛得住長途跋涉去雪山?又去哪找能拔出骨髓裡寒毒的神醫?
萬金寶騙了他三年,拿他當了三年給別人祖墳看門的惡犬!
“司徒散。”段懷遠上前一步,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丟擲了一句話。
“我可以保你女兒今日寒毒盡褪,活蹦亂跳。而且,我段家軍在北境大營後方,就有一座終年積雪不化的靈淵城雪山,絕對安全。”
“只要你幫我一個忙。”
“王爺……此話當真?”司徒散的聲音粗糲。
“那靈淵城……真能救夢兒?”
段懷遠揹負雙手,姿態閒適。
他還沒開口,身後的那團小肉球已經急不可耐地探出腦袋。
“當然能救呀!大叔你等甚麼呢!”
圓圓小嘴撅得老高。
【靈淵城有大大的的風口,地下的石頭都是萬年寒冰。離火之精到了那裡,肯定很舒服!】
【再說了,我孃親可是天下第一厲害的人!她留下的醫術手札裡,寫了怎麼把骨髓裡的寒毒拔出來。】
【幾根針下去,再配上一點點普通的清火草,那個姐姐第二天就能下地啃兩個大饅頭!】
聽到這番底氣十足的心聲,段懷遠眼底劃過一抹微光。
他原本只打算將人弄去靈淵城雪山靠環境慢慢熬,沒成想白芷還留下過對症的妙法。
有了女兒的精準助攻,大楚戰神扯起謊來連草稿都不用打。
“本王的結髮妻子,乃是隱世醫門的傳人。”段懷遠語調平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司徒散的心裡。
“你女兒被極寒冰蟲反噬,寒毒入骨。若是去了靈淵城,借那終年不化的寒冰地脈壓制邪火,本王再依妻子留下的針法,輔以清火草藥,不出半月,她骨子裡的寒毒便能拔得乾乾淨淨。”
司徒散呼吸停滯了。
太醫們束手無策的絕症,在這個男人嘴裡,竟只需幾根銀針和一把最便宜的清火草。
“萬金寶為了留住你這尊殺神,用你女兒的命做局。他騙了你三年,也害了你女兒三年。”段懷遠向前逼近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跟一個拿皇陵陪葬品填國庫的奸商賣命,還是隨本王走,保你女兒一世安安穩穩。司徒散,你自己選。”
司徒散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被自己死死守衛的庫房大門。
這扇門後,藏著萬金寶的腌臢髒錢,而他這三年,就像一條瞎了眼的看門狗,為了幾隻摻了毒藥的骨頭,替這群畜生咬人。
極致的懊悔與狂怒交織在一起,燒紅了他的眼睛。
他根本不敢想,若是今日沒遇到段家父子,他的夢兒是不是就要在這個冬天,吐盡最後一口黑血,被活活折磨致死。
“萬、金、寶!”司徒散咬碎了後槽牙,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段懷遠。
“砰!”
沒有絲毫遲疑,暗榜第一殺神,重重地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他雙臂伏地,前額磕在石磚上。
“咚!”
“咚!”
“咚!”
三個響頭,一個比一個重。
等他抬起臉時,額頭已是血紅一片。
“我司徒散這半輩子,劍下只有亡魂,膝下不跪天地。”
他字字泣血。
“只要王爺今日能救小女,給她一條活路。”
“從今往後,司徒散這條命,就是王爺的!”
說著,他將右手遞到唇邊,一口咬破食指指尖。
殷紅的鮮血湧出,他舉起那根流血的手指,指天為誓。
“皇天后土為證!我司徒散在此立下血誓,奉段懷遠為主,世世代代護衛段王府左右。若違此誓,叫我萬劍穿心,死無葬身之地,永墮阿鼻地獄!”
淒厲的誓詞在這方小院中迴盪。
段青南站在三步開外,面罩下的嘴唇抿得極緊。他緩緩將那把抽出一半的短刃推回刀鞘,只聽得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他看不見司徒散滿臉是血的模樣,但那砸碎青磚的磕頭聲和慘烈的誓詞,卻結結實實地震撼了他的心魄。
統帥與莽夫的區別,原來在此。
三年前他在北境瞎了雙眼,只知在屍山血海裡拿命去填,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去砍殺敵人。可自己的父親,大楚戰神,卻能在拔劍即分生死的絕境中,寥寥數語捏住對方的死穴,連半滴汗都沒出,就讓這天下第一劍客心甘情願地變成了王府最鋒利的一把暗劍。
不戰而屈人之兵。
段青南在心底重重嘆了一口氣,自己要學的,實在太多了。
段懷遠並沒有伸手去扶,他坦然受了這江湖最重的血誓,才微微頷首。
“起來吧。”段懷遠語氣依舊冷淡,卻透著股讓人信服的穩當,“城外十里坡的林子,有一輛掛著青色燈籠的馬車。老趙在那等著。你現在去接人,趁夜出城,明日一早就能踏上北去的官道。”
司徒散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光。
他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轉身,面對那扇厚重的庫房木門。
萬金寶為了防賊,門上掛著一把密制的赤金連環鎖,沒鑰匙根本打不開。
司徒散單手握劍,隨手一揮。
只聽得“嗤”的一聲。
那把赤金大鎖,被整整齊齊地削成了兩截。
斷鎖掉在地上,切口光滑如鏡。
司徒散雙手按在門板上,用力一推。
“嘎吱——”
兩扇厚重的木門向兩側敞開,將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罪惡寶庫暴露在夜色之下。
“請。”司徒散退後側開身子。
一股陳年腐土腥味,夾雜著墓穴特有的黴氣,從庫房狂湧而出。
而在凡人無法用肉眼察覺的視界裡,這股土腥味中,正翻滾著一團團濃郁至極的紫金色氣浪。那是被前朝地脈溫養了數百年的皇道龍氣,醇厚、霸道。
對於大貔貅而言,簡直是一桌絕世佳餚。
“咕咚。”
圓圓的吞嚥口水聲響起。
原本老老實實扒在段懷遠身上的那團小可愛,心裡喊出了歡呼聲。
【啊啊啊啊!大補飯!全都是圓圓的!】
【龍氣!最香的龍氣!】
鵝黃夾襖裡的小短腿在半空中倒騰出了殘影。
圓圓化身成一枚小炮彈,帶著大饞貓般的氣勢,直直撲向正中央那口紅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