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當年從雪山腳下撿回來的那個養女，司徒夢！”
司徒散的身體猛地僵住。
懷裡的那把光頭劍發出劇烈的嗡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那快要壓抑不住的狂暴情緒。
段懷遠不緊不慢地繼續揭底。
“司徒夢孃胎裡帶出來的滯火之症，活不過及笄之年。唯有西域雪山頂上的極品天山雪蓮，輔以極寒冰蟲，方能壓制她體內的邪火保命。”
“而放眼整個大楚，能有財力和門路常年不間斷蒐羅這兩種續命奇藥的，只有萬金寶。”
“萬金寶用你女兒的命捏著你，讓你守在此處。只要你聽話，冰蟲和雪蓮就不會斷。”
段青南接著冷哼，“堂堂宗師，被人拿捏！真是可悲。”
“閉嘴！”
司徒散發出一聲低吼。
那雙死寂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紅得嚇人。
“我說過，誰擋我拿藥，誰就得死！”
司徒散緩緩抽出懷裡的劍。
沒有劍鞘的遮掩，劍身散發著森寒的幽光。
對於一個愛女深切的父親來說，甚麼家國大義，甚麼天下蒼生，都比不上司徒夢能多活一天。
萬金寶是惡人又如何？只要他能供藥，他司徒散就願意當這柄殺人的刀。
劍氣鎖定，殺機已至。
段青南橫刀身前，段懷遠催動內力。
面對一個暴走的絕頂宗師，稍有不慎就是橫屍當場的下場。
就在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死寂中。
一直被段懷遠緊緊護在身後的圓圓，探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她壓根沒感覺到害怕，反倒睜著烏黑髮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司徒散那把發光的破劍和漲紅的臉上來回打轉。
段家父子腦海裡，圓圓清脆的心聲像過節放的爆竹，噼裡啪啦地炸開了。
【這大叔武功好高，可是腦子怎麼有坑呀！】
圓圓躲在段懷遠寬厚的後背處，扒著親爹的衣料探出半隻眼睛。
【那是離火之精！是凡人百年難遇的極品火靈根！這大叔居然當成普通的滯火之症去治？】
【還吃甚麼天山雪蓮和極寒冰蟲？我的天爺呀，那是極寒之物，離火之精最怕這種又陰又冷的東西了！吃下去，兩股力量在身體裡打架，不是越吃越毒嗎？】
圓圓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裡玩耍的經歷，忍不住撇了撇小嘴。
【大貔貅小時候的朋友小火鳥也有這種症狀，人家可是鳳凰混血呢！發作的時候全身火燙，換個環境住在雪山頂上吹吹冷風，自己打坐修煉一下就好了，長大了可厲害啦，還能飛呢！】
【這大叔明明隨便找座雪山蓋個茅草屋就能解決的事，非要給那大壞蛋當看門狗，不僅喂自己閨女吃毒藥，還覺得別人在救他。】
【這大叔真是個天字第一號大冤種！】
大冤種三個字一出，段青南原本橫刀胸前準備搏命的架勢，硬生生停滯在了半空。
面罩擋住了他抽搐的眼角。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甚麼小火鳥，甚麼大貔貅？
段懷遠眼中也是精光一閃。
北境的沙場經驗讓他對局勢的判斷快如閃電。
這司徒散劍道通神，若是硬拼，父子倆必然要交代在這裡。可如今，這小祖宗輕描淡寫的一段話，直接把這天下第一劍客的死穴扒了個乾乾淨淨。
段懷遠做了一個讓段青南頭皮發麻的動作。
他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包裹周身的強悍內力瞬間散去，像個毫無防備的普通文官一樣，好整以暇地背起雙手，站在原地。
“你不出劍？”司徒散眉頭擰死，手中的劍尖顫了顫。“找死麼。”
“我出不出劍，你女兒都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段懷遠語氣冰冷，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弄。“你以為萬金寶在救你女兒？蠢貨，你這三年，是在親手餵你女兒吃毒藥！”
司徒散的身體猛地繃成了一張滿弓。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司徒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狂暴的劍氣再次攀升，逼得段青南連退半步。
“雪蓮和冰蟲，是回春堂三位名醫連同宮裡退下來的太醫一起蓋棺定論的良方！每次夢兒服下，高熱便會退去！你這武夫懂甚麼醫術，敢在此信口雌黃！”
司徒散眼珠赤紅，亂髮無風自動。任何敢拿他女兒性命開玩笑的人，他都會將其活生生劈成碎塊。
“退高熱？”
段懷遠還沒接話，藏在他身後的小奶糰子實在忍不住了。
圓圓直接從段懷遠的腿邊擠了出去，挺著掛著金鎖的小肚子，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臉，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大叔，你不要騙自己啦！”
司徒散一愣，他就算再暴虐，也不至於對一個三歲半的娃娃拔劍。
圓圓伸出一根胖乎乎的短指頭，像個小大人一樣指著司徒散：“你女兒發病的時候，是不是骨頭縫裡像有岩漿在烤？可是摸她的手腳，卻冷得像冰塊一樣？”
司徒散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指死死捏住劍柄，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你……你怎麼知道？”他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過桌面。
這些症狀，夢兒每次痛得滿地打滾時，只有他這個做爹的守在床邊寸步不離，連那幾個開藥的太醫都不曾見過她手腳冰涼的細節！
“大叔你好笨呀！”圓圓歪了歪頭，“不僅如此哦！她每次吃完你給的那個甚麼蟲子，是不是剛開始覺得涼快，然後過了半個時辰，就會吐出一口黑黑臭臭的血？”
司徒散如遭雷擊。
“吐黑血……吐黑血是因為把體內的毒火排出來了……太醫是這麼說的……”司徒散喃喃自語，腳步虛浮，竟向後踉蹌了半步。
“才不是排毒火呢！”圓圓小手叉著腰，“那是兩股氣在肚子裡打架，傷了她的五臟六腑！她那是極品體質，叫離火之精。你把她當成普通的凡人治，還給她吃那種極寒的垃圾東西，她肚子裡越來越爛，再吃幾次就要死翹翹啦！”
這幾句童言無忌的話，就像幾柄重錘，毫不留情地砸在司徒散的心坎上。
司徒散回憶起這半年來，夢兒雖然服藥後不再滿地打滾，可臉頰一天比一天凹陷，整日昏睡，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醫只說病情在控制，可哪個控制病情的人，會虛弱成那般模樣？
那一口口吐出的黑血，那日漸枯萎的生命。
原來，竟是他自己，親手拿著毒藥，一口一口地喂進了女兒的嘴裡。
“哐當。”
沒有劍鞘的光頭劍脫手掉落，砸在青石板上。
大楚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暗榜第一殺神，突然用雙手捂住臉，痛苦地嘶吼出聲。
“是我害了她……是我這瞎了眼的庸爹害了她……”
段青南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緩緩收刀入鞘。
誰能想到，這死局竟被自家三歲半的小妹，用幾句話就給解了。
“大叔別哭啦，這種病其實很好治的呀。”圓圓看著這大漢哭得可憐，忍不住開口安慰。
“只要把她送到雪山頂上住下，不要亂吃藥，教她練練吐納的功夫，自己就好了嘛。大貔貅……咳，圓圓認識的朋友就是這麼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