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明月快被他們折磨死了……”
她鬆開段青南的腿,轉而抓住他寬大的袖口,那雙手凍得通紅,指甲裡全是黑泥。
段青南反手握住她的手。
觸感粗糙,冰冷,滿是裂開的血口與硬繭。
這絕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郡主該有的手。
“你的手怎麼了?”
段青南的聲音在發顫,白綾下的眉峰緊緊蹙起。
“父王……父王被那個新來的野種迷了心竅。”
段明月將他引到院中角落的一個織布機旁。
寒風捲著雪花,織機上掛著的麻線已經覆上一層薄冰。
“大哥,你摸摸。”
“這就是明月現在每日要做的事。”
段明月聲音悽切,引導著段青南的手指撫過那些凍得像鐵絲一樣的麻線。
“她一來,就搶走了我的一切。”
“父王罰我在院子裡織布,親手給她做冬衣。”
“你看我的手,全是凍瘡。”
她將段青南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強迫他感受自己手背上那些腫脹破裂的傷口。
“祖母為我說了幾句話,也被她氣得病倒在床。”
“大哥,我的臉……”
段明月的聲音哽咽,帶著刻骨的恨意。
“我的臉也是被她害的!”
“她不知從哪弄來的毒粉,害我奇癢無比,抓得面目全非!”
段青南猛地抽回手。
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那個他記憶中總是溫聲細語,端著熱湯安慰他的妹妹,如今卻遭受這般折磨。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剛回府的,來路不明的野種。
“父王呢?他不管嗎?!”
“父王眼裡只有她,他甚至為了那個野種,對我動了手……”
段明月哭倒在雪地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哥,這府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段青南緊緊握住腰間的短刃,一股怒火從胸腔直衝頭頂。
他甚麼都看不見,但段明月聲音裡的絕望也做不得假。
“她在哪?”
“那個野種在哪裡!”
他咬牙切齒的問。
“在……在主院的暖閣裡,父王被她迷住了。“
“哥,你可千萬別去找她,父王現在肯定不會聽你的……”
段明月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傷。
段青南冷哼一聲,他最看不起這種後宅亂象。
他轉身,只聽竹杖在雪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大哥!別去啊!父王會生氣的!”
段明月在他身後喊著,嘴角卻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主院暖閣。
地龍燒得整個房間溫暖如春。
圓圓四仰八叉地躺在厚厚的虎皮軟榻上,小肚子吃得滾圓。
她左手抓著一隻啃了一半的醬肘子,右手捏著一個大蘋果,吃得滿嘴流油。
段懷遠就坐在不遠處的紫檀木大案後,手裡拿著一卷兵書。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砰!”
暖閣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父親!我回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
段青南夾雜著風雪直接推門而入。
圓圓啃肘子的動作停了,她從小床上坐了起來,拿著帕子擦了一下嘴。
眨巴著烏黑的大眼睛,看向門口。
一個身穿素白棉袍,眼睛上蒙著白綾的高個男人,手持竹杖,一身寒氣地站在那裡。
段懷遠緩緩放下兵書,臉色一喜。
“青南迴來了,一路順利否?”
段青南點頭後,循著聲音,將竹杖的尖端指向軟榻的方向。
“父親!這就是你的新女兒?”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怒火。
“兒子聽說,她仗著父王的寵愛,在府裡作威作福?”
“欺凌姐妹,苛待下人,連祖母都氣病了?!”
段懷遠眉頭一擰,正要開口。
卻見軟榻上的圓圓,歪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殺氣騰騰的帥男人。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她張開小嘴,狠狠地又咬了一大口肘子。
清脆的咀嚼聲在寂靜的暖閣裡格外響亮。
緊接著,一道奶兇奶兇的心聲,在段懷遠的腦海裡冒出來。
【這個瞎子是誰呀?長得還挺好看,就是腦子好像不太好。】
段懷遠按了按太陽穴。
【他說的壞蛋是我嗎?圓圓這麼可愛,怎麼會是壞蛋呢!爹爹你快來管管他!】
【他再瞪,再瞪圓圓的醬肘子就要被他瞪沒啦!】
段懷遠剛要起身。
圓圓盯著段青南矇眼的白綾,小腦袋又歪了一下。
新的心聲接踵而至。
【哇!這個瞎眼大哥哥真慘!】
【他的眼睛上覆著‘蝕明散’!】
【他一定是個大笨蛋了,難道不知道在眼睛上面覆‘蝕明散’會瞎嗎!】
段懷遠猛地站起身的動作僵住了。
他放在紫檀木大案上的手,指節收緊。
“咔嚓”一聲,堅硬的木質邊緣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痕。
蝕明散?
當年段青南在戰場上中了毒煙,軍中所有醫官會診,都查不出致盲的病因。
只當是北境戰場上從未見過的奇毒。
然後就只能日夜敷藥,以求康復,但是用藥這麼多年依舊不見好轉!
果然是家賊難防!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眼睛上敷了藥,心真壞呀。】
圓圓的心聲還在繼續。
“哐當。”
一聲脆響。
段青南手中的竹杖脫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那道稚嫩的聲音,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裡。
清晰,真切。
蝕明散……
這個名字,他曾在軍醫的藥典殘篇中見過。
是幽魂殿秘而不傳的毒藥,無色無味,遇血則發,可使人血脈逆行,七竅枯竭。
怎麼可能……
那個溫柔善良,細心為他療傷的女軍醫……怎麼會害他?
可這個三歲半的奶娃娃,又是如何知道這個名字的?
寂靜中,只有圓圓的咀嚼聲。
她看見那個好看的大哥哥掉了手裡的棍子,好像很難過。
她從軟榻上滑了下來,“蹬蹬蹬”跑過去。
她小心在身上擦了擦小手,拍了拍段青南僵硬冰冷的手。
“大哥哥你餓不餓呀?”
“圓圓請你吃肘子。”
“哥哥你這麼瘦,風一吹就倒了。”
“多吃點。”
她奶聲奶氣地說著,還想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醬肘子往他手裡塞。
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孩子的氣息撲面而來。
段青南的身體卻在微微發顫。
“青南。”
段懷遠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他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圓圓抱了起來,順手用帕子擦掉她嘴角的油。
“不得對你大哥無禮。”
他先是低聲對圓圓說了一句。
然後才轉向面色慘白的長子。
“這是你的妹妹,圓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