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義猛地抬起頭,顧不上擦去臉上的血。
“陛下饒命!臣願將名下所有田產鋪面、宅邸地契全數變賣,填補虧空!”
皇帝一聲冷笑。
“杯水車薪。”
李崇義咬死牙關,狠戾浮現。
“臣還有一計。”
“小女李嬌嬌,前些日子和徐家已經斷了……臣打算,將她下嫁給京城首富萬金寶之子。”
皇帝腳步一頓。
萬金寶,大楚第一皇商,窮得只剩下錢。
萬家那個獨子是個天生痴傻的胖子。堂堂三品大員的嫡女嫁給商戶傻子,這是把李家列祖列宗的臉皮撕下來踩在腳下。
“借大婚之名,大辦宴席,廣收賀禮。”
“萬家為了攀附官身,定會送上天價聘禮。”
“這兩筆進項加起來,足有三百萬兩!臣願將這筆錢,全數奉給陛下!”
皇帝俯視著他,眼底掠過一抹嘲弄。
“去辦,朕要看到銀子。”
“中間要是出了甚麼紕漏,你全家的腦袋都別要了。”
李崇義跪地謝恩,悄然退下。
段王府,主院暖閣。
地龍燒得火熱,段懷遠坐在紫檀木大案後。
他手裡捏著白芷傳來的第二頁絹帛。
上面的字跡依舊張狂。
“靈淵城,四面環山,只一谷口可入。城內良田萬頃,鐵礦豐饒。城北雪峰有草名定魂,取之,可壓圓圓體內神力,速來進貨。”
段懷遠目光鎖在“進貨”二字上。
這女人,當天下九州是她家的菜園子麼。
靈淵城地處大楚最北端,再往北就是連綿的十萬大山,飛鳥難渡。
這地方朝廷管不到,各路流民悍匪盤踞,是個徹頭徹尾的法外之地。
但這也正是一個絕佳的屯兵避禍之所,老鴉山的兵器不能見光,段家軍退下來的兵士需要安頓,一旦京城局勢失控,靈淵城就是最後的退路。
案桌對面,圓圓拿著白芷寄來的信來回的聞著。
【哇!孃親說那裡有結滿果子的靈草!吃一口能長高高!】
【爹爹我們甚麼時候去進貨呀?大貔貅要拿麻袋裝!】
晶瑩的口水順著下巴滴落,洇開一灘水漬。
段懷遠抽走信紙,拿帕子給她擦嘴。
他輕聲笑了笑。
“老趙。”段懷遠開口。
“小的在!”
“帶一隊精銳,化整為零,即刻啟程去靈淵城。先摸清路線,尋找適合紮營的地點。切記隱蔽。”
“對了,畫好地圖帶回來。”
“屬下遵命。”老趙閃身離去。
段懷遠雙手交叉。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靈淵城,取定魂草,找白芷。
但皇帝盯他盯得緊,他若無故離京,段王府立時就會被御林軍踏平。
他需要一個能鎮住場子、吸引滿朝文武目光的幌子。
“陳虎。”
陳虎推門而入。“主子。”
“派人去西山別院,把大公子接回來。”段懷遠聲音沉穩。
陳虎一愣,大公子段青南三年前遭人暗算,雙目失明。自此性情大變,搬去西山別院,閉門不出,連王爺都不見。
“主子,大公子脾氣倔,恐怕……”
段懷遠拿起劍,在木板上刻下兩行字。
“把這個交給他。他會回來的。”
京郊。西山別院。大雪封山。
破敗的山神廟被改成了臨時居所。
寒風順著窗戶縫隙灌進屋內。沒有生火。
段青南盤腿坐在蒲團上。他一身素白棉袍,腰間未懸玉佩,只掛著一把沒有刀鞘的短刃。
三指寬的白綾覆在雙眼上,在腦後繫了個死結。
他面部輪廓凌厲,因常年不見陽光,膚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周身散發著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僻冷意。
一名黑衣死士跪在門邊,雙手舉著那塊木牌。
段青南沒有接。
“回去吧,我不會走的。”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
“大公子,王爺吩咐,您必須摸一摸這塊牌子。”死士沒有退縮。
段青南冷嗤一聲。摸一摸?
他起身,盲杖點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盲杖準確停在死士身前。
他伸出左手,拇指摩挲了一會。
段青南的動作頓住。
他順著凸起摸下去。
“神醫入府,眼疾可醫。母有下落,速歸。”
段青南的手指開始顫抖,短刃在腰間發出碰撞的嗡鳴。
他的生母,那個在段府毫無存在感的側室,當年在一場大火中屍骨無存。
段懷遠查了三年,難道有結果了?
“備車。”段青南收緊五指,將信紙捏成一團。“回府。”
京城雪夜。
馬車輪碾壓積雪,留下一道道深痕。
段青南坐在車廂內,他沒有帶隨從,只有趕車的死士。
他回想起那個烏煙瘴氣的家。
惡毒的祖母,爭權奪利的側妃,還有一個處處彰顯福星做派的養女段明月。
三年前他眼瞎,所有人都在看笑話。只有段明月,會偶爾端來一碗熱湯,柔聲安慰。雖於事無補,但這虛假的溫情他也記下了。
“備車。回京。”
……
夜色深沉,風雪交加。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烏篷馬車,碾碎了朱雀大街的積雪,緩緩停在段王府的側門外。
兩名護衛挑起車簾。
段青南握著竹杖,緩步走下馬車。冷風吹拂他覆眼的白綾,更顯孤傲蕭瑟。
竹杖剛剛點在臺階的青石板上。
側門的陰影中,突然衝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身影跌跌撞撞,速度極快,直直撲向段青南。
護衛大驚,正欲拔刀阻攔。
“大哥!”
一聲淒厲沙啞的哭喊在風雪中炸開。
段明月撲通一聲跪在段青南腳邊。她死死抱住段青南的左腿。
負責看守柴房的粗使婆子貪杯喝醉了。她生生用碎瓷片磨斷了綁在手腕上的粗麻繩,磨得手腕鮮血淋漓,才換來這一線生機。她算準了段懷遠會召回長子,在這裡死等了兩天兩夜。
那是她翻盤的唯一機會。
段青南的身體僵住。
他握著竹杖的手頓在半空。耳邊只有風雪聲和女人粗重的喘息。
段明月不敢讓他摸自己的臉。她現在的臉佈滿血痂,醜陋不堪。
她將雙手死死攥住段青南青衫的衣袖。
那是一雙在這幾日裡受盡折磨的手。十指凍得通紅髮紫,手背上滿是凍瘡和崩裂的血口,指甲裡全是泥汙與黑血。
段青南下意識反握住那雙手。
觸感粗糙、冰冷、滿是傷痕。
這怎麼可能是京城世家貴女的手?
“明月?”段青南聲音發顫,白綾下的眼眶微微泛紅。
段明月把臉埋在雪地裡,哭得渾身發抖。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明月在這府裡,快被他們折磨得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