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來,叫哥哥。”
“哥哥好!圓圓是妹妹!”
段懷遠的介紹簡單至極,刻意隱去了所有關於貔貅的資訊。
妹妹……
段青南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本以為這個妹妹是個狠角色,擅長個狐媚之術,沒想到只是這麼小的孩子。
這麼小的孩子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段青南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段明月的哭訴,女軍醫溫柔的笑臉,還有那句“蝕明散”,像無數針,扎進他的腦子。
他彎腰,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竹杖。
動作有些狼狽,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
“我,父王……我旅途勞頓,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妹妹也早些休息。”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拄著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暖閣。
冷風灌入,吹起他素白的衣角。
段懷遠抱著圓圓,看著他踉蹌的背影,眼眸深沉。
他聽見了。
他也聽見圓圓的心聲了。
……
夜色深沉。
段青南的房間裡沒有點燈。
一片漆黑,如同他這三年來的世界。
他獨自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從懷中摸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白色的半舊香囊。
針腳細密,裡面塞滿了安神的草藥。
是當年他重傷之後,那位女軍醫親手為他縫製,說是能助他安眠。
這三年來,他一直貼身帶著。
他習慣性地將香囊湊到鼻尖。
熟悉的草藥味傳來,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暖意。
可今天,在這熟悉的味道之下,他聞到了一絲極淡、極細微的異香。
那是一種花的味道,清雅,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這股味道……
好像在府裡的某一處也聞到過。
......
次日,天光微亮。
段青南一夜未眠。
那個半舊的香囊被他扔在角落,散發著讓他作嘔的詭異花香。
原來這三年,他日日貼身帶著的,竟是害他雙目失明的毒源。
他起身,沒有用盲杖,憑藉記憶摸索著穿好衣服。
今日,他要去會一會那位“好妹妹”。
榮壽堂內,檀香嫋嫋。
老太君靠在軟枕上,沒甚麼精神。
“青南來了。”
瞧見長孫,老太君的臉上才多了幾分血色。
“祖母。”
段青南行禮。
“坐吧。”
老太君揮了揮手,屏退了下人。
祖孫二人相對無言,氣氛有些沉悶。
“你妹妹……圓圓,是個好孩子。”
老太君最終還是開了口。
“你往後,多照應她些。”
“至於明月……”
老太君長嘆一口氣,眼中是揮之不去的失望與疲憊。
“就當府裡沒這個人吧。”
段青南的心沉了下去。
連一向最疼愛段明月的祖母都說出這種話,可見她做的事有多傷人心。
“孫兒知道了。”
他沒有多問,起身告退。
出了榮壽堂,他徑直走向後院那間偏僻的小屋。
屋門緊鎖,段明月正坐在冰冷的臺階上,身上裹著一件單薄的舊棉襖。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頭,看見段青南,眼中瞬間湧上淚水。
“大哥!”
她撲過來,想像昨日一樣抓住他的衣袖。
段青南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
“大哥……”
段明月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滿是受傷的神情。
“我去看過祖母了。”
段青南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放心,我會找機會向父親求情的。”
段明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大哥!”
“今晚,來我院裡用膳吧。”
段青南語氣溫和。
“我們兄妹二人,好好說說話。”
“好!我親自下廚給大哥做你最愛吃的芙蓉蛋羹!”
段明月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看著她轉身跑回小屋的背影,段青南覆在白綾下的雙眼,沒有一絲溫度。
夜。
冷風呼嘯。
段青南的院子裡,一間小小的耳房內,燭火搖曳。
桌上只擺了三兩樣清淡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芙蓉蛋羹。
不遠處的屋頂上,段懷遠抱著圓圓,像兩尊門神一樣蹲著。
圓圓懷裡抱著一包松子糖,小嘴吃得“咔吧”響。
【爹爹,我們為甚麼要在這裡吹冷風呀?】
【圓圓的屁股都凍涼了。】
段懷遠給她緊了緊身上的小披風,沒說話。
屋內。
段明月親手為段青南盛了一碗湯。
“大哥,快嚐嚐我的手藝,你離家這幾年,我時常做這道菜,就盼著你回來能吃上一口。”
她將湯碗遞過去,轉身去拿勺子的時候,屈起的尾指指甲,輕輕在碗沿一彈。
一撮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悄無聲息地落入湯中,瞬間融化。
屋頂上,圓圓吃松子糖的動作停了。
她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哎呀!白衣姐姐又下毒啦!】
【這個藥好厲害,比上次枕頭上的還厲害!】
【大哥哥要是喝了,今晚就要被她先那個再那個,最後再變成聽話的傀儡的!】
段懷遠腦中警鈴大作。
屋內,段青南正要端起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的心,在那一刻徹底冷了下去。
最後一絲對往日溫情的幻想,被這碗毒湯擊得粉碎。
他重新端起碗,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有勞你了,明月。”
他將碗湊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實則,那湯水一入口,便被他用內力包裹,順著食道逼入袖中早已備好的棉帕裡。
“咳咳……”
他放下空碗,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大哥!”
段明月驚呼一聲。
段青南身子一晃,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軟軟地癱倒在地,沒了動靜。
段明月沒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原地,緊張地觀察了好一會兒。
見段青南真的沒有任何反應,她才試探著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大哥?你怎麼了?”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
“大哥,你知道我是誰嗎?”
段青南含糊地嗯了一聲,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明……月……”
“大哥,你是不是都聽我的?”
地上的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段明月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臉上的擔憂和驚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
“呵。”
她冷笑一聲,又狠狠踢了一下段青南坐過的椅子。
“大哥,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