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沈府門前。
楚音姝抱著熟睡的歡歡,被沈慕青穩穩攙著下車,雙腿發軟。
“慢些。”沈慕青一手攬緊她的腰,一手輕託歡歡的小腦袋,生怕夜風驚著孩子。
身後腳步聲沉穩逼近,陸墨霖玄色衣袍沾著幾點暗血,大步追上來,目光牢牢黏在楚音姝身上,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沈慕青腳步一頓,側身擋在楚音姝身前,語氣溫和卻划著界限:
“陸侯爺,今夜多謝出手。蘇念卿伏法,歡歡平安,夜深了,請回吧。”
陸墨霖負手而立,視線越過他落在楚音姝身上,語氣平淡:“本侯不回去。”
沈慕青眉峰微蹙:“侯爺這是何意?”
“何意?”陸墨霖終於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沈府護衛連稚子都護不住,本侯信不過。今夜,本侯就在此守著。”
“沈府有規,護衛失職,本官自會處置。”沈慕青臉色沉下。
“侯爺留宿沈府,於禮不合。”
“於禮不合?”陸墨霖嗤笑一聲,斜倚門框,姿態散漫。
“沈太傅跟本侯講禮?你趁本侯不在,借陛下聖旨將人娶走時,怎麼不講禮?”
“那是陛下賜婚。”沈慕青聲音冷了幾分。
“陛下賜婚?”陸墨霖厲聲打斷,字字帶刺。
“沈慕青,你敢說沒拿平叛功勳換那道聖旨?敢說沒半分私心?”
沈慕青下頜繃緊,默然不語。
楚音姝夾在兩人中間,頭疼欲裂,深吸一口氣看向陸墨霖,聲音沙啞:
“侯爺,今夜多謝您。可您留在這裡,不合適。”
“不合適?”陸墨霖眼底的桀驁瞬間軟下來,帶著幾分委屈。
“音姝,若是沒有他,我們合該是對恩愛的夫妻……
罷了先不說這。
歡歡喊了我八個月乾爹,夜裡醒了找不到我會哭。
你就當……我守著孩子,行嗎?”
他目光滾燙,分明守的不只是孩子。
楚音姝心頭一顫,剛要別過臉,懷裡的歡歡忽然動了動,小手攥住她的衣襟,含糊嘟囔:“乾爹……抱……”
三人同時一僵。
陸墨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看向沈慕青的眼神滿是驕傲,孩子認他。
沈慕青臉色微變,楚音姝則尷尬得臉頰發燙。
“孩子話當不得真。”沈慕青回過神,不動聲色從楚音姝懷裡接過歡歡,輕輕解開女兒攥著衣襟的小手。
“侯爺若想當乾爹,天亮再來探望便是。”
陸墨霖非但不惱,反而笑意更濃:“沈太傅說得對,孩子誰抱得多就認誰。所以本侯更得留下,免得她跟我生分。”
楚音姝臉瞬間紅透。
沈慕青抱著歡歡的手指微緊,沉聲道:“侯爺執意要留,便去偏院歇息。”
“我不去偏院。”陸墨霖站著不動,“歡歡夜裡會醒,偏院太遠,我聽不見。”
“侯爺!”沈慕青終於動了怒。
“本侯就在外間榻上湊合一宿。”陸墨霖大搖大擺往裡走,回頭說得理直氣壯。
“不打擾你們夫妻,你們該怎樣怎樣,本侯不介意。”
沈慕青額角青筋直跳,看向楚音姝。
楚音姝無奈搖頭,小聲道:“讓他留下吧,折騰一夜,都累了。再爭下去,天就亮了。”
沈慕青看著她疲憊的模樣,終究嘆了口氣,壓下心頭酸意:“聽你的。”
陸墨霖已經在外間椅子坐下,雙手枕在腦後,闔眼假寐,嘴角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沈慕青將歡歡放在床榻內側,小傢伙睡得香甜,睫毛輕顫。
楚音姝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眼淚無聲滑落。
沈慕青端來一碗熱湯,在她身側坐下,輕輕攏起她散落的碎髮:“喝點熱的。”
楚音姝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歡歡還要你照顧。”
沈慕青舀起一勺湯,吹溫後遞到她唇邊,楚音姝張口嚥下,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心底。
一碗湯飲盡,沈慕青握住她的手:“蘇念卿的話,別往心裡去,陳言舟的事情,不是你的錯。”
“可有些是真的。”楚音姝低下頭,聲音發悶。
“言舟哥哥是為我涉險,我娘說的那些話,我從來不知道……”
沈慕青輕聲問:“楚……母親……何時過世的?”
楚音姝沉默許久,聲音輕得像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我從小沒見過父親,娘獨自把我養大,她老讓我學習讀書識字、背詩、看賬本。”
“她從不提父親,我一問她就哭。我十七歲那年,她忽然說要出遠門,握著我的手說,三個月不回,就當她死了。”
“她還說,陳言舟是她看中的女婿,會護著我。
母親只留給我一個帶鎖的木匣子,說走投無路再開啟,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託人打聽、報官,都杳無音信,只能當她……不在了。”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沈慕青緊緊握住她的手:“匣子還在嗎?”
“在,我一直帶在身邊。”楚音姝點頭。
“明日,我們砸開它。”沈慕青語氣篤定,“不管裡面是甚麼,我都陪你面對。”
“早該砸開了。”
外間忽然傳來一聲冷哼,陸墨霖不知何時站在了內室門口,雙臂環胸。
沈慕青臉色一沉:“陸侯爺,這是棠梨院。”
“門沒關,你們說話也沒避著人。”陸墨霖面不改色,邁步走進來,徑直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我聽見了,無意冒犯。”
“侯爺方才說在外間歇息。”沈慕青語氣冰冷。
“外間太冷,凍病了還要麻煩你們照顧。”陸墨霖理直氣壯,轉而看向楚音姝,“那個木匣子,我見過。”
楚音姝一怔:“何時?”
“三個月前,你還在侯府,歡歡翻箱倒櫃翻出來,我幫你收回去的。”陸墨霖聲音沉下。
“匣子上有暗刻,是五尾鳳紋——只有太后宮中才能用的標記。”
屋內瞬間死寂。
楚音姝渾身一僵,伸手給歡歡蓋好被子,指尖抖得厲害。
五尾鳳紋,太后宮中的專屬印記……母親留下的匣子,怎麼會有這個?
沈慕青握緊她的手,聲音溫柔篤定:“音姝,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你都是我沈慕青的妻子,永遠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