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墨霖坐在對面，看著兩人相握的手，胸口酸澀翻湧，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在看到楚音姝通紅的眼眶時，盡數嚥了回去。
他乾咳一聲站起身：“夜深了，都睡吧，有事明日再說。”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向沈慕青：“你睡床，本侯睡榻。你們夫妻安心歇息，本侯不看不聽，但若楚娘子受委屈，我必知道。”
說完，他走到窗下小榻躺下，面朝牆壁，再無動靜。
沈慕青看著他的背影，心緒複雜，堂堂陸侯爺一副勾欄做派。
楚音姝側躺在女兒身旁，一隻手輕輕搭在歡歡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她睜著眼睛，盯著帳頂，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母親的信、木匣子上的鳳紋、蘇念卿那些瘋話——
“你母親說，楚音姝身份特殊，無權無勢的男人護不住她。”
甚麼身份？
她一個農家女，能有甚麼特殊身份？
她還想再想，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按在她眉心。
“別想了。”沈慕青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剛醒來的微啞。
“你眉頭皺了一晚上了。”
楚音姝側過身，對上他的眼睛。
沈慕青半邊臉埋在枕頭裡，髮絲微亂，衣衫鬆散，露出一截精瘦的鎖骨。
平日裡溫潤端方的人，此刻帶著幾分慵懶的隨性，反添了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吵醒你了？”楚音姝輕聲問。
“沒睡著。”沈慕青伸手，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指尖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滑，最後落在她肩頭。
“你心事這麼重，我怎麼睡得著？”
楚音姝心頭微暖，往他懷裡靠了靠。
“慕青，”她悶聲道，“你說……我娘到底是誰？”
沈慕青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管她是誰，”他說，“你都是我的妻子。”
楚音姝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可如果……如果我真的有甚麼見不得人的身份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安，“如果我娘是逃犯，如果我是——”
“音姝。”沈慕青打斷她，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
“我說了，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這樁婚事，聖旨為憑，天地為證。誰想動你，先動我。”
楚音姝鼻尖一酸，眼眶又紅了。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裡。
沈慕青攬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
外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咳。”
聲音不大，卻足夠打破這一室的旖旎。
楚音姝渾身一僵，猛地從沈慕青懷裡彈開。
沈慕青的臉色沉了下來，抬眼看向門簾方向。
“本侯不是故意的。”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半分歉意，“你們說話聲音太大，本侯睡不著。”
沈慕青咬牙：“陸侯爺，內室有門簾。”
“本侯知道。”陸墨霖面不改色。
“音姝，沈太傅嬌弱的肩膀沒本侯的寬厚，不若……靠我吧？”
陸墨霖的目光從沈慕青臉上滑到楚音姝身上，在她微微紅腫的唇上停了一瞬，眼底暗了暗。
沈慕青坐起身，聲音清冷：“夜深了，侯爺請回外間休息。”
“本侯不困。”陸墨霖在床尾坐下，目光落在歡歡的小臉上。
“本侯守著歡歡。你們繼續，當本侯不存在。”
當他不存在？
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坐在床尾，虎視眈眈地盯著，誰能當他不存在？
沈慕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
他知道陸墨霖這是在故意挑釁，可他不能發火。
一發火，就中了這人的圈套，他要的就是自己失態，在音姝面前失了風度。
“侯爺若是不困，”沈慕青語氣平淡。“不如去書房坐坐，我新得了一盒好茶，正好請侯爺品鑑。”
“不喝茶。”陸墨霖拒絕得乾脆利落，“喝茶傷胃。本侯就在這坐著，哪也不去。”
沈慕青：“……那侯爺自便。”
他重新躺下，這次沒有再攬著楚音姝，只是將手伸過去，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楚音姝被他握得手心出汗，心跳得厲害。
她抬眼看向床尾的陸墨霖——
那人正低頭看著歡歡，手指輕輕撥弄著歡歡攥著的小木馬，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感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過來。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楚音姝臉頰一熱，慌忙移開目光。
陸墨霖嘴角微微彎起，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這一來一回，沈慕青都看在眼裡。
他的手收緊了幾分。
楚音姝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了一下，像是在安撫。
沈慕青垂眸看了她一眼，對上她略帶歉意的眼神，心頭那點酸意散了大半。
他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聲音極輕：“睡吧。”
楚音姝乖乖閉上眼。
床尾的陸墨霖看見這一幕，牙關咬緊，下頜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沒關係的，來日方長。
更鼓敲過四響。
陸墨霖猛然睜開眼。
他聽到了風裡有不該存在的氣息。
那是殺氣。
“不好！”他低喝一聲，拔劍出鞘的同時，整個人已經彈射而起，撲向內室門口。
幾乎在同一瞬間——
“咻咻咻——”
數十支弩箭破窗而入，密集如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陸墨霖劍光如幕，玄色衣袍在夜色中翻飛，叮叮噹噹擋下了射向內室的大半箭矢。
可箭太多、太密，仍有三四支穿過他的防線，直奔床榻——
沈慕青已經醒了。
在陸墨霖喊出第一聲的瞬間，他就動了。
他一把將楚音姝按進懷裡，整個人覆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脊背對著箭矢飛來的方向。
“噗”的一聲悶響，一支箭擦過他的左肩，帶起一串血珠，釘進床柱。
沈慕青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將楚音姝整個人箍在懷裡，紋絲不動。
“慕青！”楚音姝失聲喊道，掙扎著要起身看他。
“別動。”沈慕青咬牙，聲音壓得極低，“歡歡——”
歡歡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驚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楚音姝伸出一隻手，摸索著將女兒從床裡側拽過來，按在身下。
歡歡哭喊著“孃親”，小手死死攥著楚音姝的衣襟。
“乖，歡歡乖，娘在，娘在……”楚音姝一邊安撫女兒，一邊想抬頭看清屋裡的情況。
? ?陸侯爺，沈太傅和楚娘子真要當著你的面乾點啥，你的小心臟能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