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四菜一粥擺上了棠梨院的石桌。
清蒸鱸魚、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三絲，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青菜瘦肉粥，色香味俱全，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
“楚娘子，快嚐嚐。”蘇念卿盛了一碗粥遞給楚音姝，又盛了一碗放在歡歡面前，“歡歡，姨姨做的粥可香了，你嚐嚐。”
歡歡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眼睛亮了起來：“好吃！”
楚音姝也嚐了一口，粥熬得濃稠適中，肉香混著青菜的清爽，確實美味。
“蘇姐姐的手藝又精進了。”她由衷誇道。
蘇念卿笑著擺擺手，又給歡歡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心地將刺挑去：“慢些吃，別噎著。”
鈴蘭和秀蘭在一旁伺候著，蘇念卿看了她們一眼，笑道：
“兩位姑娘也去用飯吧，這兒有我就夠了。我跟楚娘子說幾句體己話，你們在這兒，我倒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鈴蘭看向楚音姝，楚音姝點了點頭：“你們下去吧，有事再喚你們。”
兩人這才屈膝行禮，退出了院子。
院子裡只剩下楚音姝、歡歡和蘇念卿三人。
“楚娘子，”她輕聲開口，“我瞧這歡歡與你長得不大像，莫非是更像她爹。”
楚音姝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微微一怔。
“是啊，”楚音姝放下碗，看著歡歡的小臉，聲音裡帶著幾分懷念。
“眉眼像，鼻子也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跟他爹一模一樣。”
蘇念卿的目光落在歡歡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爹……是個甚麼樣的人？”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楚音姝，又像是在問自己。
楚音姝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是個極好的人。溫潤如玉，待人和善，從不對我大聲說話。
他教我讀書識字，教我明事理、辨是非……我這一身本事，大半是他教的。”
蘇念卿聽著，手指在桌下攥緊了裙襬。
“想來對楚娘子應該是極好的？”她又問。
“好。”楚音姝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他待我極好。只可惜……”
她沒有說下去。
只可惜，那麼好的人，年紀輕輕便沒了。
歡歡渾然不覺大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埋頭吃得正歡，一碗粥已經見了底。
“孃親，我還要。”她舉起空碗，嘴角還沾著米粒。
楚音姝接過碗，又給她盛了小半碗。歡歡接過碗，繼續埋頭苦吃。
蘇念卿看著歡歡，忽然笑了：“這孩子胃口真好。”
“蘇娘子做的好吃。”楚音姝笑道。
蘇念卿垂下眼簾，沒再說話。
又過了片刻，歡歡終於吃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孃親，我困了……”她靠在楚音姝懷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那吃完飯我們……”還沒等話說完，楚音姝的睏意也湧了上來。
不對——
這感覺太奇怪了。
她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可那睏意來勢洶洶，像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想要拼命撐著眼皮。
“歡歡——”楚音姝伸手想去夠女兒，身子卻軟得像一灘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蘇念卿嘴角勾起，臉上一抹得意之色，淡定地看著她們倒下。
她輕輕抱起小傢伙。
歡歡軟軟地靠在她懷裡，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沉。
蘇念卿低頭看著這張與陳言舟極為相似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言舟，”她喃喃道，“你的女兒，我帶走了。”
她抱著歡歡，快步往後門走去。
楚音姝趴在地上，意識尚存最後一縷，她聽見腳步聲遠去。
之後是馬車轆轆駛離的聲音——
沒多久鈴蘭發現屋裡沒聲響，便進來瞧。
楚音姝倒在桌邊，昏迷不醒。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粥碗打翻在地，黏稠的粥液順著桌沿往下淌。
歡歡不見了。
蘇念卿不見了。
巧玲臉色慘白，腿一軟跪在地上：“夫人，歡歡，是奴婢該死，奴婢不該留您一個人——”
她撲到楚音姝身邊，探了探鼻息，還好，只是昏睡。
“快！快去請太傅！去報官！去通知侯府！”鈴蘭對身後跟來的侍衛喊道，聲音都在發抖。
“蘇念卿把歡歡偷走了！”
沈府頓時亂作一團。
而此時的楚音姝，正沉淪在一片混沌的噩夢中。
夢裡歡歡在哭，在喊孃親，她拼命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
等她猛然驚醒過來——
“多久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昏了多久？”
“奴婢……奴婢也不確定。奴婢去廚房傳膳大約去了兩刻鐘，回來的時候您就……”
鈴蘭抹著眼淚，“太傅應該快回來了，奴婢一早就讓人去報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慕青幾乎是跑進來的。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雙手握住她冰涼的手。
“音姝，我在。別怕。”
楚音姝看著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慕青，歡歡不見了……蘇念卿把歡歡帶走了……”
“我知道。鈴蘭已經告訴我了。你先告訴我，你記不記得發生了甚麼？”
楚音姝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她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最後聲音裡帶上了自責和懊悔，“是我親手把她們支走的，是我給蘇念卿留了機會——”
“音姝。”沈慕青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你也不知道她會做出這樣的事，這不怪你。”
楚音姝流著眼淚，“我不明白，為甚麼呢？她為甚麼要帶走歡歡，她想要幹甚麼？”
“音姝，不著急，找回歡歡才是最重要的。”
“我已經通知陸侯爺，讓他派人封鎖城門了。”
“大理寺那邊也遞了話，京兆府的人已經在搜了。只要她還沒出城，就跑不了。”
“如果她已經出城了呢？”楚音姝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慕青沉默了一瞬。
“那我們就出城去找。”他說，“翻遍大燕每一寸土地，也要把歡歡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