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青薄唇微啟,故意壓著嗓子,裝出一副又酸又委屈的樣子。
“娘子如今都有我了,難不成還想在外頭再捉個夫君回來?”
他這話半真半假,尾音還故意拖得軟軟的。眼底那點戲謔藏都藏不住,擺明了就是想逗楚音姝臉紅。
楚音姝果然被他說得臉頰發燙,連耳尖都染上一層薄粉。她伸手輕輕推了下他的胳膊,語氣軟乎乎的,帶著點嗔怪:“你胡說甚麼呢,整天沒個正形。”
沈慕青低笑一聲,沒再鬧她,順勢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語氣正經起來:
“說正事。過兩天就是春闈宮宴,朝中官員和家眷都要入宮,你跟我一起去。”
楚音姝聞言乖乖點頭:“好。”
想了想又問:“那歡歡呢?帶去嗎?”
沈慕青搖頭:“這次宮宴不一樣,歡歡留在府裡,讓嬤嬤照看著就行。”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到時候你跟著我,甚麼都不用怕。”
“知道了。”楚音姝應得很乖。
——
春闈宮宴設在太液池邊的流芳殿。
文武百官帶著家眷依次入席,推杯換盞間,全是京中權貴的寒暄與試探。
楚音姝跟著沈慕青進殿時,已經是酉時三刻。
她今天穿得素淨,藕荷色褙子配月白色襦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步搖,耳垂墜著小巧的珍珠耳鐺。沒施濃妝,反倒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只是她手心一直微微冒汗。
“別緊張。”沈慕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溫潤低沉。
他的手指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微涼,力道卻讓人安心,“就當是尋常宴席,有我在,沒人敢怠慢你。”
楚音姝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以前做奶孃時,跟著宋婉凝去過幾次宴席,雖說坐的是末席,好歹也算見過場面。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是沈慕青明媒正娶的夫人,頂著安平縣主的名頭,頭一回在御前露面。她不想給他丟臉。
何況上次宮宴,寧遠侯府坐在下方,她只是隨行的下人,連抬頭看一眼聖顏的資格都沒有。
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燈火通明,薰香嫋嫋。
沈慕青牽著她的手,沿著左側席位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一路上不斷有人起身寒暄,他一一應對,或是點頭致意,或是拱手回禮,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楚音姝跟在他身邊,微微垂眸,唇角掛著得體的笑,學著他的樣子,不多話,也不怯場。
直到——
一道凌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楚音姝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陸墨霖坐在右側靠前的位置,手裡的酒杯捏得死緊。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和沈慕青交握的手。
楚音姝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抽回手。
沈慕青卻沒放。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陸墨霖一眼。
反倒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指腹在她虎口輕輕按了按,像是在說別動。
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步子依舊從容,聲音依舊溫和:“這邊坐。”
楚音姝垂下眼,跟著他坐下。
手心全是汗。
——
宋婉凝坐在陸墨霖身旁。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聲道:“侯爺,收斂些,這是御前。”
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提醒。
陸墨霖沒應聲。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地從喉嚨燒到胃裡,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酸澀。
“收斂?”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侯已經夠收斂了。”
宋婉凝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要是真不收斂,今天這流芳殿怕是要見血。以他的性子,能忍住沒當場掀桌,已經是天大的剋制。
就在這時,另一道灼熱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宋婉凝脊背一僵,抬眼望去。
聞霆州坐在斜對面的使臣席上,一身暗紫色錦袍,面如冠玉,眉目清雋。他的目光死死鎖著她,恨不得當場把人拆吃入腹。
他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三盞,桌上的菜卻一口沒動。
宋婉凝心頭髮慌,垂下眼,假裝沒看見。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該來。可她是寧遠侯夫人,這樣隆重的宮宴,她躲不掉,也沒有不來的道理。
“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內侍尖細的聲音傳遍大殿,滿殿文武齊齊起身,衣料摩擦聲、跪地聲此起彼伏。
楚音姝跟著眾人跪下,額頭抵著手背,心跳得飛快,耳朵裡一片嗡嗡作響。
“眾卿平身。”
溫硯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年輕清朗,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聽著溫和,實則藏著鋒芒。
楚音姝緩緩起身,眼角餘光瞥見龍椅上那張年輕的臉。不過二十出頭,眉目俊秀,唇邊掛著淺淡的笑意,那雙眼睛卻深不見底。
太后坐在他身側,雍容華貴,儀態萬千。
楚音姝連忙垂眸,不敢多看。
她沒注意到,就在她抬眼的那一刻,太后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溫硯禮偏頭看了眼太后,眼底帶著幾分探究,又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殿中那個垂首而立的女子。
藕荷色褙子,白玉步搖,側臉線條柔和,眉目溫婉,站在沈慕青身邊。
溫硯禮眸色微沉。
他端起酒杯,藉著杯沿遮擋,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隨即笑著開口,聲音朗朗傳遍大殿:
“今日春闈宮宴,朕特邀諸位愛卿與家眷同樂,不必拘禮,盡興而歸。”
殿內氣氛重新熱鬧起來,絲竹聲響起,推杯換盞,人聲漸沸。
太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淡淡:
“沈太傅身邊這位,是新婚夫人?”
沈慕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禮,聲音清朗恭敬:
“回太后,正是臣的新婚妻子,安平縣主楚氏。”
“哦?”太后微微挑眉,目光再次落在楚音姝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她沉吟片刻。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楚音姝依言抬頭,與太后的目光對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心頭莫名一跳。
太后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隨後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語氣卻十分和煦:“果然是個標緻的人兒,沈太傅好福氣。”
“太后謬讚。”楚音姝躬身行禮。
殿內推杯換盞,宴席過半。
幾位命婦過來敬酒寒暄,楚音姝應對得還算得體。可她的餘光,始終躲不開那道灼熱的視線。
陸墨霖隔著幾排席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張冷峻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近乎面無波瀾,可那雙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她。
楚音姝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音姝。”
沈慕青夾了一塊栗子糕,動作自然又親暱:
“嚐嚐這個栗子糕,看著精緻,比府上李嬸做的如何?”
楚音姝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