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娘在櫃檯後面收錢,動作比昨天快了不少,銅板摞得整整齊齊。
沈明禮坐在角落記賬,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確認沒差錯又低下頭。
沈晚怡在門口舀骨頭湯,今天換了個大號的瓦罐,不用沈明昭來回搬了。
二姨娘在廚房裡忙活,她把滷好的下水從鍋裡撈出來,豬大腸切段,豬肚切條,豬心豬肝切片,碼在案板上,澆上一勺滷湯浸潤著,顏色紅亮。
旁邊一大鍋米飯剛蒸好,熱氣騰騰的,客人點一碗滷味飯,她就舀一勺米飯壓實在碗裡,上面鋪一層切好的下水,再澆一勺熱滷湯,滷湯滲進米飯裡,油亮亮的,香味能飄半條街。
沈明昭去肉鋪催貨了,沈晚棠讓他去盯著,別讓人把好肉給別人了。
他走的時候一臉不情願,“我是當哥哥的,你天天使喚我跑腿。”
沈晚棠把樹枝抽出來擦了擦,沈明昭就跑了。
沈明昭剛走沒多久,街上就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蹄聲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震得地面都在抖。鋪子裡的人全都往門口看去。
一隊人馬從街那頭過來,領頭的是個穿青色圓領袍的男人,身量很高,騎著一匹棗紅馬,馬蹄在門口一停,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
蕭景呈翻身下馬。
他今天沒穿鎧甲,換了一件鴉青色的棉袍,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襯得下頜線乾淨利落。
腰間的革帶換成了一根黑色的皮帶,上面甚麼裝飾都沒有,簡簡單單。
頭髮還是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住。
身後的親兵也跟著下了馬,一共四個人,都穿著便裝,但腰板筆直,一看就是當兵的。
沈晚棠正站在櫃檯後面切臘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他,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蕭景呈站在櫃檯前面,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刀上,又從刀上移到案板上切好的臘腸片上,“開張了怎麼不跟我說?”
“你不是忙嗎?”
“再忙也能抽空來。”
周掌櫃剛好從鋪子外面走進來,他是來拿今天訂的二十根臘腸的,一進門看見蕭景呈,愣了一瞬,隨即笑著拱手,“蕭將軍?您也來了?”
又看了看沈晚棠,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果然這姑娘背後是蕭將軍在撐著。
他說了一句蕭將軍今日好興致,就自己去櫃檯那邊交錢取貨了,沒再多留。
蕭景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桌子都坐著人,滷味飯的香味從碗裡飄上來,骨頭湯的熱氣在門口白茫茫的。
他看了看牆上的黑板,唸了一遍價格,“滷味飯三十五文,臘腸二十五文一根,你這價格,比醉仙居還貴。”
“東西不一樣,醉仙居是單賣滷味,我這是飯,管飽的。”
蕭景呈沒說甚麼,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鍋骨頭湯,免費的,瓦罐旁邊摞著一摞粗陶碗,碗不大但洗得乾淨。
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架子,架子上掛滿了臘腸,在寒風裡微微晃動。
“架子搭得還算結實,比上次那個強。”
沈明昭要是聽見這話,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可惜他去肉鋪了,沒聽見。
沈晚棠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你吃了嗎?”
“沒有。”
“那就嚐嚐。”沈晚棠衝廚房喊了一聲,“娘,一碗滷味飯,切一根臘腸。”
二姨娘在廚房裡應了一聲,沒多問。
蕭景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四個親兵站在門口沒進來。
沈晚怡從門口探出頭看了看,小聲跟大姨娘說了一句蕭將軍來了,大姨娘趕緊把圍裙正了正,又覺得自己這樣挺好笑,笑了一下繼續招呼客人。
滷味飯端上來,碗不大,但飯壓得實。上面鋪了一層切好的滷下水,大腸、豬肚、豬心,都是昨天滷好的,浸泡了一夜,顏色紅亮,油汪汪的。
澆了一勺熱滷湯在上面,滷湯滲進米飯裡,把米粒染成了醬紅色,油亮亮的,旁邊碼著幾塊滷豆腐,方方正正,吸飽了湯汁,鼓鼓囊囊的。
蕭景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吃了一口,把一整碗飯吃了個乾淨,吃完把碗放下,端起旁邊的茶碗喝了一口。
“還行。”
沈晚棠站在旁邊,“還行是甚麼意思?”
“就是能吃的那個意思。”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這位將軍大人夸人的方式一向如此,上回在流放路上給乾糧的時候也是順路,這回誇滷味飯也是還行,好像是怕多說一個好字會折壽似的。
他又把臘腸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看了沈晚棠一眼,“這個不錯。”
“那當然,這個是要賣錢的。”
蕭景呈把剩下的臘腸吃完了,擦了擦手,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銀子不大不小,買多少碗滷味飯都夠了,給出去也不心疼,放在那兒正好。
沈晚棠看著那錠銀子,“你這是幹甚麼?”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
“一碗飯一根臘腸,給這麼多?”
蕭景呈站起來,“剩下的算賀禮,開張大吉,總不能空手來。”
他說完看了沈晚棠一眼,不等她回話就轉身往外走了。
長腿邁過門檻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偏頭看了看門口那鍋骨頭湯,又看了看正在舀湯的沈晚怡,目光在她手上的碗和勺子之間掃了一下,臉上沒甚麼表情。
“門口那鍋湯,碗別摞太高,風大了容易倒。”
沈晚怡端著碗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蕭景呈已經翻身上馬了。
四個親兵跟著上馬,馬蹄聲噠噠噠地遠去了。
沈晚怡低頭看了看門口摞著的粗陶碗,摞了六七個,確實有點高,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她趕緊拿下來幾個,摞成三個,穩當多了。
沈明昭從肉鋪回來,正好看見蕭景呈的馬尾巴消失在街角。
他跑進鋪子,“二妹妹!蕭將軍來了?”
“嗯。”
“他吃甚麼了?給錢了沒?”
沈晚棠指了指櫃檯上的銀子,沈明昭拿起來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圓,“這麼多?就吃了一碗飯一根臘腸?”
“剩下的算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