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把銀子放回去,感慨了一句,“蕭將軍出手就是大方,比我這親哥強多了。”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你甚麼時候給我送過賀禮?”
沈明昭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沒錢嗎,我要是有錢我也送。”
“你有錢你也捨不得。”
沈明昭不說話了,蹲到一邊去整理臘腸的油紙了。
中午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挺煩人的。
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中年男人走進鋪子,沒吃滷味飯,也沒買臘腸,徑直走到櫃檯前面,把一張紙拍在櫃檯上。
“你們這鋪子,交稅了嗎?”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張紙,紙上是鎮公所蓋的章,寫著甚麼商稅徵收之類的字眼,印章歪歪斜斜的,顏色也不太對。
“你是誰?”
男人挺了挺胸,“司稅所的,姓吳,你們這鋪子開張了,稅還沒交吧?”
沈明昭從院子裡跑進來,站在沈晚棠旁邊,上下打量著那個男人。
這人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腰間繫的是一條舊布帶子,腳上的鞋沾滿了泥。
司稅所的人就算不是穿綢著緞,也不至於穿成這樣。而且他手裡那張紙皺巴巴的,像是從袖子裡揉了好幾天的。
沈明昭湊到沈晚棠耳邊小聲說,“二妹妹,這人看著不像官府的,倒像個騙子。”
沈晚棠沒理他,看著那個男人,“稅多少?”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
沈明昭倒吸一口涼氣,三兩銀子?他們在青石鎮開荒一個月也沒花這麼多錢。
沈明禮放下賬本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把紙放下了,沒說話,但看了沈晚棠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男人見沈晚棠不說話,以為她怕了,聲音更大了些,“你們外來的吧?不知道在平遠鎮開鋪子要交稅?不交也行,鋪子別開了,今天我就讓人來封門。”
沈晚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讓沈明昭後背一涼,他太熟悉這個笑容了,每次沈晚棠這麼笑,就有人要倒黴。
“這位大人,”沈晚棠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您說您是司稅所的,有官府的正式公文嗎?帶衙門大印的那種。”
“不是給你看了嗎?”
“您這張紙上蓋的章,顏色不對,而且司稅所的章是方的,您這個是圓的,您這個章,是自己刻的吧?”
男人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胡說八道!我堂堂朝廷命官。”
“您連官服都沒穿。”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一個正在吃滷味飯的大叔噗嗤笑出了聲,趕緊用手捂住嘴,飯粒從指縫裡掉出來。
他旁邊那個年輕人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被大叔瞪了一眼才收住。
男人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拍了一下櫃檯,“你、你等著!我讓人來封你的鋪子!”
說完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差點被門檻絆倒,左腳絆右腳趔趄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沈明昭追到門口,“您慢走啊,別摔著!”
那男人頭都沒回,拐進巷子不見了。
沈明昭走回來,一臉得意,“二妹妹,我剛才是不是很厲害?”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你厲害甚麼?你連話都沒說。”
“我站在你後面給你壯膽啊!你沒看見那人看見我就跑了?他肯定是被我的氣勢嚇住的。”
沈明禮在旁邊收拾賬本,頭都沒抬,“他是被二妹妹揭穿了才跑的,跟你有甚麼關係。”
沈明昭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反駁,但看了看沈明禮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沈晚棠沒理他們,轉身去招呼剛進來的客人了。
下午,沈明禮去鎮公所問過了,司稅所今天沒派人出來。
那個姓吳的是個老騙子,專挑新開張的鋪子下手,鎮公所的人已經接到好幾家鋪子的舉報了,說正在查。
沈晚棠點了點頭,沒再提這件事。
傍晚的時候,又來了一撥人。這回不是騙子,是熟人,劉大廚,醉仙居的那位。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圍裙都沒解,像是直接從廚房過來的。
進門直奔櫃檯,臉上的表情又急又不好意思,“沈姑娘,你那臘腸,能不能多供點?二十根不夠賣,今天中午就賣完了,下午來了好幾桌客人要點,我拿不出來,掌櫃的讓我來跟你說,每天加到三十根。”
沈晚棠看了看貨架上的臘腸,又看了看院子裡晾著的,“現在貨不夠,加不了。”
劉大廚急了,“沈姑娘,客人點了我做不出來,這不是砸我招牌嗎?”
“劉師傅,貨不夠我也沒辦法,臘腸要晾七八天,不是變戲法變出來的,你等幾天,下一批晾出來了給你加。”
劉大廚站在櫃檯前面,一臉的不甘心,搓著手,手上有面粉,搓得直掉粉,“那能不能先給我十根?明天先頂上?我那邊實在是...”
沈晚棠想了想,從櫃檯下面拿出十根臘腸用油紙包好遞給他,“先給你十根,多了沒有,下一批晾好之前,不要再來了。”
劉大廚接過來如獲至寶,連連道謝,抱著一包臘腸跑了,差點撞上門口進來買滷味飯的客人,一個勁兒地對不住對不住。
沈明昭看著他的背影,“二妹妹,你怎麼不跟他說加錢?”
“劉大廚是老實人,別坑他,等下一批晾出來,再跟他談加量的事。”
天快黑了,沈晚棠讓沈明昭把門口的燈籠點上了,紅燈籠亮了,映著沈記兩個字,在暮色裡格外醒目,像兩團小火苗懸在門口。
沈明昭站在門口仰頭看著燈籠,忽然說了一句,“二妹妹,你說那個騙子明天還會來嗎?”
“他不敢來了。”
“你怎麼知道?”
“被當面揭穿了還來,那不是騙子,那是傻子。”
沈明昭想了想,覺得也是。
蕭景呈白天來過之後,下午沒再來,只派了個親兵送了一車柴火來,堆在院子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都是劈好的硬木,乾透了,一點就著。
親兵把柴火卸完,對沈晚棠說了一句將軍說冬天冷,多燒點,然後翻身上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