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盡頭盤古現
混沌無涯,漂流無歲。
不知在無光無界、時空無序的混沌深處漂浮了多久,蘇照寒早已分不清晝夜,辨不出時辰。
她始終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江斂,以虛空指凝起薄薄一層空間屏障,憑紅塵業火灼燒無盡負面濁氣,靠弒神槍尖那一點暗紅微光認準方向。
肉身被混沌氣息反覆侵蝕、撕裂、再勉強癒合,神魂在心魔幻象與天道低語輪番蠱惑下幾度瀕臨崩碎,道心搖搖欲墜,全憑懷中之人一絲溫度、槍心萬古逆骨,死死撐著一口清明,不肯沉淪,不肯放手。
前路漆黑死寂,不見分毫光亮,不見半點生機,唯有永恆的混沌亂流呼嘯肆虐,永不停歇。
就在蘇照寒靈力將近枯竭、神魂疲憊到極致、險些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刻——
前方,驟然一清。
無邊黑暗被硬生生撕開一角混沌曙色,灰濛濛的氣流自行向兩側退散,狂暴亂流在此處自動平息,死寂混沌彷彿主動俯首讓路。
混沌中央,一座難以用任何言語描摹、無法以凡塵想象度量的宏偉古老宮殿虛影,靜靜懸浮沉浮。
它不見雕琢,不現華麗,無金瓦玉柱,無龍鳳雕紋,卻自開天闢地以來自帶萬古蒼茫、洪荒霸道、獨尊諸天的無上氣韻。
古老到歲月無法記載,宏偉到心神為之震撼,威嚴到萬物為之俯首,簡簡單單一道虛影,便壓得周遭混沌不敢動盪,時空不敢扭曲。
正是——盤古殿虛影。
殿身蒼茫古樸,無門無戶,無窗無牆,渾然一體,宛若開天本源所化。
唯有一道通體由混沌暖玉鑄就的巨大長階,從虛空平地延伸而出,筆直通往宮殿最深處幽暗秘境。
玉階不多不少,整整九階。
每一階看似平平無奇,卻自帶大道重壓、洪荒道威,光是遠遠凝望,便讓人神魂震顫、道心發慌,宛若直面整個洪荒歲月、萬古大道。
階梯正前方,矗立一方通體灰白、古樸斑駁的無字石碑。
石碑無紋無字,無痕無跡,靜靜佇立萬古,沉默不言,卻自帶審判眾生、問道本心的無上肅穆。
蘇照寒抱著江斂,一步步艱難靠近。
就在她腳步踏近石碑範圍的剎那——
嗡——!
石碑驟然震顫,光芒大盛,無數金色大道神文自碑身憑空浮現,字字玄奧,筆筆通天,流轉開天初文的本源韻律,烙印在混沌虛空之中,清晰映照眼底。
一行行大道神文,緩緩顯化其意:
【後來者,欲入盤古殿,需明己道,承己眾。】
【九道問,九階問道。一步一階過,可得開天機緣。】
【一問一道心,一階一死生。】
【敗者,身死道消,魂散混沌,永世不存。】
九階問道,九死一生。
過,則機緣加身,逆伐天道有路;
敗,則形神俱滅,一切皆成虛妄。
蘇照寒眸光沉凝,眼底沒有退縮,只有決然。
她將江斂輕輕放在石碑一側安穩空地,以定海鐵片護住他周身時空,以紅塵業火隔絕混沌侵蝕,確保他不受試煉威壓波及。
做完一切,她轉身直面九階玉階,手握弒神槍殘骸,踏步上前,直面第一道試煉。
第一階·問道【力】
第一道階梯,登階瞬間,磅礴如山的肉身蠻力、洪荒巨力驟然鎮壓而下。
此力非法術,非道法,非神通,乃是開天初始最原始、最純粹的洪荒蠻力,壓肉身,壓骨血,壓本源,壓一切外在修為,只看體魄根基,只拼自身硬力。
蘇照寒本就身負重傷,靈力枯竭,肉身受損嚴重,剛一踏上第一階,渾身筋骨咔咔作響,血脈逆行,舊傷瞬間崩裂,鮮血浸透衣袍,險些直接被重壓碾碎在地。
可她體內潛藏祖巫戰神血脈本源,手中緊握弒神槍殘骸殺伐之力。
一血脈,一魔槍,一正一逆,一守一殺。
蘇照寒咬緊牙關,不言痛,不後退,任憑重壓入骨,任憑筋骨欲碎,催動祖巫之力灌通體脈,催動弒神槍凶煞抵住威壓,一步一步,硬扛硬頂,寸寸往前。
每一步落下,腳下玉階都裂紋蔓延,周身混沌氣劇烈震盪。
無花哨招式,無巧妙閃避,唯有硬碰硬,以力抗力,以骨扛天。
最終,憑著祖巫體魄根基加持,藉著弒神槍萬古兇威震懾,蘇照寒慘勝登階。
踏上第一階剎那,一縷精純純粹混沌本源順勢灌入體內,緩緩修復體表外傷,滋養受損肉身。神魂耗損雖重,肉身卻稍稍穩住根基。
第二階·問道【心】
第二階踏足,瞬間墜入無邊幻境。
此階問道,不問強弱,只問本心,專考心魔,專破道心。
所有執念、所有遺憾、所有痛苦、所有軟肋,盡數化作逼真幻象撲面而來。
天道低語再起,背叛假象重現,師門慘死畫面、戰友隕落慘狀、江斂戰死幻象、自己淪為傀儡結局,一幕幕真實刺骨,一一在眼前上演,蠱惑她放棄抵抗,歸順天道。
心若一動,即刻沉淪。
蘇照寒眼底寒光一閃,掌心紅塵業火驟然暴漲。
紅塵業火,燃盡虛妄,燒盡幻象,滅盡心魔。
她不問過往悲苦,不聽天道蠱惑,不看眼前假象,只守本心一念:逆道不屈,護人不悔。
萬千心魔幻境在業火之中焚燒殆盡,所有誘惑低語盡數煙消雲散。
一步踏破虛妄,心性不動如山,穩穩踏上第二階。
又一縷混沌本源入體,溫養心神,撫平心魔躁動。
第三階·問道【時】
第三階試煉,問時光。
踏入此階,時空徹底錯亂,歲月逆流,過往重來。
前世今生,過往未來,愛恨嗔痴,生離死別,一幕幕時光片段輪番上演。
她看見年少修行,師門溫暖;看見滅門慘狀,血海深仇;看見相遇相守,生死與共;看見離別痛苦,未來悲局。
時光亂人,歲月磨心,最是傷人。
蘇照寒眼底靈光一閃,開啟時光之瞳。
瞳光看透歲月虛妄,識破時光假象,不亂過往,不憂未來,只守當下本我。
任憑時光千變萬化,她本心不移,道心篤定,一念不改。
以本我意識鎮壓歲月擾動,以時光瞳看破時光錯亂,穩步前行,踏過第三階時光試煉。
混沌本源再入身軀,穩固神魂根基。
第四階·問道【空】
第四階試煉,問空間。
一步踏入,四周景象瞬間變換,化作無邊無盡、迴圈往復的空間迷宮。
萬千空間碎片重疊交錯,無數時空裂隙縱橫穿插,虛實難辨,真假難分,一步踏錯,便會墜入空間夾縫,永世沉淪。
尋常修士踏入,瞬間迷失,終生困死,無路可出。
蘇照寒早有依仗,取出定海神針鐵片。
神針鐵片專司穩固空間、洞悉空間紋理、感知空間節點。
鐵片微光流轉,清晰映照出所有空間脈絡、虛實節點、迷宮生路。
蘇照寒循著神針指引,辨虛實,分真假,繞裂隙,破迷障,在層層空間迷宮之中艱難穿梭,步步謹慎,一點一滴,穩穩走出空間迷局,踏上第四階。
混沌本源持續修補肉身損耗,傷勢漸緩,道基漸穩。
第五階·問道【生】
第五階試煉,問創造,問生機,問希望。
毀滅易,重生難;殺伐易,創造難。
此階不問廝殺,不問對抗,不問大道強弱,只問一念生機,一心希望。
天道毀滅萬物,魔道殺伐眾生,而大道之本,生生不息。
試煉虛空一片枯寂,寸草不生,萬物凋零,毫無生機,要求後來者以心造物,以念創生,化虛無為真實,化死寂為生機。
蘇照寒立在階前,閉目凝神,心念迴轉。
她回想人間煙火,看四季輪迴,看草木枯榮,看春風吹新芽,看細雨潤塵埃。
回想村落孩童啼哭新生,草木破土而生,萬物雖渺小,卻生生不息,縱使亂世浮沉,縱使天道無情,眾生依舊渴望活著,嚮往微光。
她歷經殺戮,滿身血海,一路逆道,滿眼廝殺。
可她心底深處,仍藏一絲柔軟,一絲期盼——
願世間不再獻祭,不再傀儡,不再身不由己,不再骨肉分離。
心念一動,意念凝聚。
蘇照寒以神魂為引,以混沌本源為基,以心中善念為種。
指尖輕點虛空,一念化生。
一片枯寂虛無之中,一抹嫩綠破土而生。
一株微小、脆弱、卻鮮活無比的希望小草,憑空而生,迎風輕晃。
不強大,不耀眼,卻代表生生不息,代表絕境不棄,代表黑暗之中仍有微光,殺伐之後仍有希望。
生之道,成。
第五階試煉,過。
一縷更加醇厚厚重的混沌本源湧入體內,滋養道心,溫養神魂。
蘇照寒抬眸,望向餘下四道階梯。
九階問道,才過其五。
前路四道試煉,更難,更險,更致命。
但她眼底無怯,心中有念,身邊有人,手中有槍,心中有道。
下一步,繼續登階,直入盤古殿,逆伐蒼天。
第六階·問道【滅】
五階生道落定,一抹新生小草在虛空之中輕輕搖曳,帶著微弱卻倔強的生機,緩緩隱入蘇照寒的道心深處。
混沌本源緩緩流淌入體,撫平她五臟六腑的震盪,修復一路廝殺與漂流留下的累累傷痕。可神魂的耗損、道力的透支,依舊如山嶽般壓在她肩頭,每一次抬步,都重逾萬鈞。
前方,第六階混沌玉階靜靜橫亙,灰濛濛的道氣沉沉壓落,一股肅殺、寂滅、歸於虛無的氣息撲面而來。
第六問——滅。
生為創世,滅為歸墟。
有生必有滅,有始必有終。創造是大道的一端,毀滅,便是大道的另一端。
此階試煉,不問殺伐強弱,不問心魔虛妄,只問毀滅之道的真諦。
天地萬物,枯榮興衰,盛世會覆滅,神魔會隕落,王朝會崩塌,歲月會成空。一切繁華,終究難逃一滅。
試煉虛空之中,萬物迅速枯萎、崩碎、化作飛灰。方才第五階生出的那一抹希望小草,在毀滅道韻的侵蝕下,寸寸焦黑,隨風消散。
滿目寂滅,萬物歸空。
大道在無聲訴說:毀滅,才是世間最終的歸宿。
無數毀滅道則纏繞周身,試圖同化蘇照寒的意念,讓她認同“萬物皆該覆滅,一切掙扎皆是徒勞”。
若是心生認同,道心便會被寂滅吞噬,從此淪為毀滅傀儡,再無逆道之心。
蘇照寒立身階前,閉目凝神,心神沉入大道本源。
她見過歸墟沉淪,見過魔神白骨,見過戰友隕落,見過山河破碎,見過天道收割眾生、以毀滅維繫秩序。
毀滅不是無端狂暴,毀滅亦有章法,亦有取捨。
她心念一動,神魂凝形,以混沌本源為紙,以殺伐劍意為墨,在虛空之中緩緩勾勒。
一張薄薄的寂滅之紙雛形,在掌心緩緩凝成。
紙面流轉著灰白寂滅之光,承載著萬物歸於虛無的道韻,卻又並非肆意濫殺、肆意覆滅。
隨之,一尊虛影在寂滅紙旁緩緩凝現——滅魔之相。
魔相不狂戾,不暴虐,一身枯寂道紋流轉,執掌毀滅裁決,斬虛妄,斬偽善,斬不該存續的腐朽秩序,斬天道刻意製造的犧牲與獻祭。
生,護眾生微光;
滅,斬世間不公。
創造是新生,毀滅是清濁。
蘇照寒緩緩抬眸,目光澄澈而堅定。
“不該滅者,縱使枯朽亦當留存;該覆滅者,縱使通天大道,也當一劍斬落。”
一念落,毀滅道韻應聲臣服。
第六階威壓轟然散去,玉階緩緩放行。
一縷更為凝練的混沌本源湧入經脈,滌盪她體內淤積的死氣與煞氣,滅道一念,就此在她道心紮根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