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戰場風
仙魔古戰場,風都是冷的。
冷得蝕骨冷得入心,冷得連埋在黃沙底下的萬古枯骨都靜靜無聲,不敢喧譁。
這裡從來沒有春光沒有暖意煙火,從來都只是三界裂痕最深處的荒蕪死地。
天穹常年蒙著一層厚重的灰霾,壓得很低,不見日,不見月,四季不分,只有無盡蕭瑟。
漫天風沙,刮過殘破斷裂的古老石柱捲過滿地鏽蝕斷戈,吹過層層疊疊埋入土中的仙魔遺骸。
風一吹,就像萬千亡魂在哭。
哭天道無情哭宿命難違,哭眾生皆苦哭有些人,生來就註定要被命運碾碎連一絲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蘇照寒就是在這片死一樣寂靜一點點醒過來的。
她剛從心魔幻境裡脫身。
夢裡太好了好得像一場偷來的餘生。
夢裡仙山還在,師門還在,師傅還站在雲階上等她回去吃飯。
師兄師姐圍著她說笑打鬧人間煙火溫柔,歲月安靜綿長。
沒有天道聖旨壓身沒有獻祭宿命鎖命,沒有師門喋血,沒有山河傾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弟子,有人疼,有人護,有家可歸,有處可依。
那場夢,暖得她不願醒。
可再美的夢終究是夢。
幻境破碎的那一刻,所有溫柔瞬間被撕碎,一點不剩。
刺骨的寒涼順著四肢百骸灌進來硬生生把她從虛假的安穩裡,拽回血淋淋的現實。
她睫毛輕顫,像兩隻受了驚的蝶虛弱得連顫動都格外無力。
眼皮重得壓了萬千悲痛,壓著師傅臨終那句捨不得,壓著師門全滅的血色記憶,壓著自己親手割掉三縷仙魂、一生盡毀的蝕骨之痛。
好久好久,她才緩緩睜開眼。
視線起初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夢裡的餘溫還在心口繞著,師傅溫柔的嗓音還在耳畔迴響。
可一眨眼所有幻象盡數消散,甚麼仙山雲海,甚麼師門庭院,甚麼親人溫暖,全都沒了。
入目只剩滿目蒼涼,遍地殘骨,漫天寒沙,死寂四野。
心口驟然一空,空蕩蕩的疼,疼得她呼吸都斷了半拍。
魂魄缺了三縷的空洞感,永遠填不上,像心上被生生剜走三塊肉,冷風穿膛,歲歲寒涼,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
她沒有家了。
師門沒了。
師傅沒了。
親人沒了。
歸宿沒了。
她拼盡所有割魂換世,保住了三界蒼生,保下了萬里山河偏偏唯獨保不住自己的人生。
蘇照寒仙脈紊亂身子虛弱得一動都動不了。
素白衣衫染滿塵沙,衣襬還凝著當年山門血戰洗不掉的淡淡血痕,斑駁陳舊,觸目驚心。
江斂從頭到尾,一直安安靜靜守著她。
他只是一個三年前,家族被滅、全族慘死、孤身一人、漂泊無依的小魔。
是蘇照寒,在他最絕望最落魄,伸手把他撿了回來。
是蘇照寒,給了他一口暖食,一處安身,一個名分,一個家。
怕她生氣難過,怕她受累,最怕——她不要他。
方才蘇照寒沉入心魔幻境昏睡不醒,江斂就一直守在旁邊,一步都不敢離開。
他怕她醒來看不到他,會孤單。
他怕她夢裡難過,醒來沒人哄。
他默默以自己微薄魔元為引,神魂靜靜跟著她入夢,一路看盡了她所有從未說出口的過往,看盡了她深埋心底的委屈與痛苦。
他看見了她從小到大,生來就是天道定死的獻祭祭品,命格鎖死,命不由己。
看見了天道無情,算盡天機,就想養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牽掛、乖乖赴死的工具。
看見了師傅明知護她就是逆天,明知留她就是滿門覆滅,三界傾覆,卻還是拼盡最後一口氣,死死把她護在懷裡,臨終只說一句——我捨不得。
看見了師門上下盡數慘死,仙山崩塌,血流成河,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看見了天道下令,逼著魔族奉命行事,誰不服從,全族滅絕。
看見了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她,從頭到尾,都是犧牲品。
最後,他看見了最疼的那一幕。
她為了保住三界,為了平息浩劫,為了不讓世間再死人,親手割斷自己三縷仙魂,以魂換世,以魄安天。
她護住了天下人,唯獨沒有護住她自己。
一幕幕一幀幀,全都刻進江斂心裡。
少年單薄的身子站在風沙裡,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年紀不大,身世悽苦從小到大見慣廝殺,見慣死亡本以為自己早就心硬如鐵,不會疼不會痛,不會流淚。
可看完師尊這一生,他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鼻尖發酸,眼底瞬間紅了。
原來他高高在上、看似堅強無敵的師尊,這輩子受過這麼多苦,遭過這麼多罪,從來不說,從來不喊疼,一個人默默扛下所有。
原來世人口中的天命,根本不是天命,是天道殘忍的算計。
江斂緊緊抿著唇,眼眶通紅,眼底蓄著隱忍的溼意,乖順又委屈。
他在她身前蹲下來不敢碰她,怕自己魔氣相沖怕弄疼她,只敢安安靜靜蹲在一旁,一雙眼睛牢牢看著她,滿眼心疼,滿眼依賴,滿眼只有她。
蘇照寒聽見動靜,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動,緩緩側過頭看向他。
經歷師門覆滅,經歷天道絕情經歷自己命格不祥。
所以她拼命推開所有人包括最聽話、最乖、最粘她的小徒弟。
她怕自己害了他,怕自己最後連他也護不住怕天道再一次奪走她身邊僅有的人。
她寧願他遠離自己平安一生,也不願他跟著自己逆天抗命,死於非命。
可此刻,剛從夢裡醒來,剛嘗過失去一切的痛,再看著眼前的江斂——
看著他眼底通紅,看著他滿眼心疼,看著他乖乖蹲在她面前,安安靜靜待著,不離不棄。
她的心,瞬間就軟了。
心防一寸寸裂開,執念一點點鬆動。
江斂看著她蒼白虛弱的臉,聲音輕輕的,帶著少年獨有的沙啞,還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委屈:
“師父……你醒了。”
就四個字,簡簡單單,乖順聽話。
蘇照寒看著他,喉間發乾,嗓音虛弱沙啞:
“你……都看見了?”
江斂輕輕點頭,不敢大聲,眼底紅得更厲害了,乖乖應聲:
“嗯。”
看見你所有的苦,看見你所有的難,看見你從來沒人疼,看見你一直一個人。
蘇照寒看著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輕聲自嘲,語氣苦澀:
“你看。”
“師門因我而亡,仙山因我而毀,三界因我大亂。”
她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一直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一直自我封閉,一直推開所有人。
可江斂一聽立刻急了,連忙搖頭,眼神堅定又認真,急著跟她辯解,生怕她這麼想:
“不是的師尊!”
“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你的錯!”
少年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字字真心,句句赤誠。
江斂望著她,眼底滿依賴,乖乖的軟軟的:
“師父,我不怕的。”
“我全家早就沒了,我本來就甚麼都沒有。”
“我三年前就是你撿回來的,我的命是你給的,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的。”
“我不怕跟著你受苦,不怕天道降罪,不怕死。”
“我就只想跟著你,只想陪著你,只想護著你。”
“你別推開我,好不好?”
一句好不好,軟到人心尖發酸。
蘇照寒看著眼前小徒弟。
這麼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執念,死死困住她的心結,在這一刻,徹底鬆了。
她輕輕看著江斂,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
“好。”
江斂垂眸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乖乖的:“師父,慢點,我扶你。”
蘇照寒沒有拒絕輕輕靠在他手臂上,借力慢慢站穩。
風吹過衣襬,微涼。
她看著滿目荒涼的古戰場,輕聲道:
“不能久留。我們找一座小城,我要養魂,你要調息,休整好了,我們再往後走。”
江斂立刻點頭:“師父去哪,我去哪。”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這片萬古埋骨之地。
一路行去景色慢慢變了。
身後是枯骨風沙,身前是凡塵煙火。
那就是落塵城。
三不管的夾縫小城不歸仙界管,不入魔界轄凡人、低階修士、散魔混居,魚龍混雜,卻最安穩,最適合藏身休息。
進城那一刻,人間煙火撲面而來。
街道熱鬧攤販吆喝,車馬往來人來人往,煙火氣濃得暖心。
蘇照寒太久沒過過安穩日子,看著這些尋常景象,眼底難得有了一點鬆弛的暖意。
江斂緊緊貼著她走半步不落,目光警惕掃過每一個路人。
誰多看師父一眼,他眼神就冷一分。誰靠近師父半步,他周身煞氣就暗湧一分。
蘇照寒察覺到他緊繃的模樣,輕聲叮囑:
“江斂,放鬆些,這裡只是小城。”
江斂嘴上乖乖應:“好,師父。”心裡卻沒松。他不信任何人。
兩人尋了一間臨街最大最安靜的客棧名字樸素,叫安歇棧。
進門大堂寬敞人多卻不亂,桌椅乾淨,飯菜香氣濃郁人聲喧鬧,煙火氣十足。
掌櫃熱情迎上來:“二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蘇照寒聲音溫和:“先要兩間上房,另外,樓下大堂準備一桌飯菜,我們吃過再上樓歇息。”
掌櫃連連應下,領著小二引路。
江斂全程跟在蘇照寒身後,誰靠近他都擋開,眼裡只有師父一人。
開好房間,蘇照寒身心疲憊魂魄一直隱隱作疼,急需放鬆調息。
“先下樓吃飯,吃完我們再好好休息。”
江斂點頭:“嗯,我陪師父。”
兩人並肩走下樓落座在大堂靠窗安靜角落。
位置偏人少,不惹眼視野也好。
小二很快遞上選單葷素酒菜、凡塵家常菜修仙辟穀可用的清靈小菜樣樣俱全。
蘇照寒身心疲累沒甚麼胃口,隨意點了幾樣清淡小菜、一碗熱湯兩碟軟糯點心。
江斂全程不看選單師父點甚麼,他就吃甚麼。
師父不吃,他就不吃。
他所有心思都放在盯著周圍盯著靠近的人、盯著師父身上。
飯菜很快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嫋嫋。
大堂人來人往喧鬧熱鬧,談笑聲、碰杯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人間煙火氣十足。
蘇照寒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難得有片刻安寧。
經歷師門全滅、三界傾覆、割魂換世、心魔入夢,她太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坐下來吃一頓普通的飯。
她吃得慢吃得少,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疲憊。
江斂就坐在她對面不多吃,不說話偶爾給她添湯,給她夾一點軟和的菜動作不多,卻事事周到。
他看著她,眼神一瞬不離。
佔有慾藏在安靜裡——
他就想這樣一輩子陪著師父,誰也不來打擾誰也不能分開他們。
就在兩人安靜吃飯大堂人聲喧鬧、一切平平無奇的時候。
大堂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一身黑袍,衣料繡著低調古老的魔族暗紋氣息收斂,看著像普通行腳客商可骨子裡藏著純正魔族血脈。
他們壓低目光快速掃過大堂,像是在找人。
目光掃過幾桌最後——驟然定格在角落的江斂身上。
那一瞬間,兩個魔族渾身一震,腳步猛地停住眼底瞬間湧起震驚、狂喜、恭敬,還有不敢置信。
他們找了三年。
找了整整三年。
找他們族群唯一的少主找家族覆滅後唯一活下來的血脈——江斂。
三年前,江斂家族被暗算全滅族人慘死,舊部四散逃亡只剩寥寥幾人潛伏各地,苦苦尋找少主下落。
他們以為少主早已隕落以為血脈斷絕,以為族群再無希望。
沒想到,竟然在這樣一座凡塵小客棧裡找到了。
兩個魔族強忍激動壓下身形,不敢聲張怕引來仙界眼線,低頭快步穿過大堂避開人群,一步步走到江斂桌旁。
蘇照寒最先察覺異樣,抬眸看去。
江斂也抬眼眼底瞬間冷沉下來,周身煞氣隱隱一動。
他不認識這兩人,但他認得身上同族血脈氣息。
兩個魔族走到桌邊不敢坐,不敢高聲壓低聲音,恭敬到極致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幾人聽得見:
“屬下……參見少主。”
這一聲少主,輕卻重。
江斂眸光一瞬變冷神色不動,沒應聲不承認不否認。
蘇照寒神色平靜,沒有驚訝,只是靜靜看著。
其中年長一點的魔族舊部抬頭眼神懇切,急聲低語:
“少主,屬下尋您三年,從未放棄!您家族血脈根基未斷,您天生身負至尊本命魔骨!”
“只是當年您年幼逃亡,魔骨一直封印未醒力量鎖死,修為難進永遠發揮不出真正實力!”
江斂指尖微攥眼底微動。
他早就知道自己體內有東西封印,修行始終卡在瓶頸力量不穩,遇事只能靠蠻力護身護師父都勉強。
舊部繼續道:
“落塵城地下,有一處上古遺留魔墟秘地!裡面藏著您與生俱來的魔骨心晶!”
“只要拿到心晶,魔骨徹底覺醒血脈全開,力量暴漲,從此不懼仙法不懼天威、不懼任何追殺!”
江斂轉頭,立刻看向蘇照寒。
他低聲問,語氣帶著隱忍的期待:“師父,我想去。”
蘇照寒看著他,心裡清楚。
江斂不強,他們遲早扛不住。
想要活下去,想要安穩相守,必須變強。
蘇照寒輕輕開口:“要去,就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我們同行。”
江斂眼底瞬間亮起。
一起去。
不分開。
永遠不分開。
這就是他最想要的。
他點頭,眼神堅定大堂依舊喧鬧,飯菜依舊溫熱人間煙火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