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6章 古戰場風

2026-05-09 作者:牙齒白不白

古戰場風

仙魔古戰場,風都是冷的。

冷得蝕骨冷得入心,冷得連埋在黃沙底下的萬古枯骨都靜靜無聲,不敢喧譁。

這裡從來沒有春光沒有暖意煙火,從來都只是三界裂痕最深處的荒蕪死地。

天穹常年蒙著一層厚重的灰霾,壓得很低,不見日,不見月,四季不分,只有無盡蕭瑟。

漫天風沙,刮過殘破斷裂的古老石柱捲過滿地鏽蝕斷戈,吹過層層疊疊埋入土中的仙魔遺骸。

風一吹,就像萬千亡魂在哭。

哭天道無情哭宿命難違,哭眾生皆苦哭有些人,生來就註定要被命運碾碎連一絲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蘇照寒就是在這片死一樣寂靜一點點醒過來的。

她剛從心魔幻境裡脫身。

夢裡太好了好得像一場偷來的餘生。

夢裡仙山還在,師門還在,師傅還站在雲階上等她回去吃飯。

師兄師姐圍著她說笑打鬧人間煙火溫柔,歲月安靜綿長。

沒有天道聖旨壓身沒有獻祭宿命鎖命,沒有師門喋血,沒有山河傾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弟子,有人疼,有人護,有家可歸,有處可依。

那場夢,暖得她不願醒。

可再美的夢終究是夢。

幻境破碎的那一刻,所有溫柔瞬間被撕碎,一點不剩。

刺骨的寒涼順著四肢百骸灌進來硬生生把她從虛假的安穩裡,拽回血淋淋的現實。

她睫毛輕顫,像兩隻受了驚的蝶虛弱得連顫動都格外無力。

眼皮重得壓了萬千悲痛,壓著師傅臨終那句捨不得,壓著師門全滅的血色記憶,壓著自己親手割掉三縷仙魂、一生盡毀的蝕骨之痛。

好久好久,她才緩緩睜開眼。

視線起初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夢裡的餘溫還在心口繞著,師傅溫柔的嗓音還在耳畔迴響。

可一眨眼所有幻象盡數消散,甚麼仙山雲海,甚麼師門庭院,甚麼親人溫暖,全都沒了。

入目只剩滿目蒼涼,遍地殘骨,漫天寒沙,死寂四野。

心口驟然一空,空蕩蕩的疼,疼得她呼吸都斷了半拍。

魂魄缺了三縷的空洞感,永遠填不上,像心上被生生剜走三塊肉,冷風穿膛,歲歲寒涼,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

她沒有家了。

師門沒了。

師傅沒了。

親人沒了。

歸宿沒了。

她拼盡所有割魂換世,保住了三界蒼生,保下了萬里山河偏偏唯獨保不住自己的人生。

蘇照寒仙脈紊亂身子虛弱得一動都動不了。

素白衣衫染滿塵沙,衣襬還凝著當年山門血戰洗不掉的淡淡血痕,斑駁陳舊,觸目驚心。

江斂從頭到尾,一直安安靜靜守著她。

他只是一個三年前,家族被滅、全族慘死、孤身一人、漂泊無依的小魔。

是蘇照寒,在他最絕望最落魄,伸手把他撿了回來。

是蘇照寒,給了他一口暖食,一處安身,一個名分,一個家。

怕她生氣難過,怕她受累,最怕——她不要他。

方才蘇照寒沉入心魔幻境昏睡不醒,江斂就一直守在旁邊,一步都不敢離開。

他怕她醒來看不到他,會孤單。

他怕她夢裡難過,醒來沒人哄。

他默默以自己微薄魔元為引,神魂靜靜跟著她入夢,一路看盡了她所有從未說出口的過往,看盡了她深埋心底的委屈與痛苦。

他看見了她從小到大,生來就是天道定死的獻祭祭品,命格鎖死,命不由己。

看見了天道無情,算盡天機,就想養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牽掛、乖乖赴死的工具。

看見了師傅明知護她就是逆天,明知留她就是滿門覆滅,三界傾覆,卻還是拼盡最後一口氣,死死把她護在懷裡,臨終只說一句——我捨不得。

看見了師門上下盡數慘死,仙山崩塌,血流成河,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看見了天道下令,逼著魔族奉命行事,誰不服從,全族滅絕。

看見了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她,從頭到尾,都是犧牲品。

最後,他看見了最疼的那一幕。

她為了保住三界,為了平息浩劫,為了不讓世間再死人,親手割斷自己三縷仙魂,以魂換世,以魄安天。

她護住了天下人,唯獨沒有護住她自己。

一幕幕一幀幀,全都刻進江斂心裡。

少年單薄的身子站在風沙裡,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年紀不大,身世悽苦從小到大見慣廝殺,見慣死亡本以為自己早就心硬如鐵,不會疼不會痛,不會流淚。

可看完師尊這一生,他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鼻尖發酸,眼底瞬間紅了。

原來他高高在上、看似堅強無敵的師尊,這輩子受過這麼多苦,遭過這麼多罪,從來不說,從來不喊疼,一個人默默扛下所有。

原來世人口中的天命,根本不是天命,是天道殘忍的算計。

江斂緊緊抿著唇,眼眶通紅,眼底蓄著隱忍的溼意,乖順又委屈。

他在她身前蹲下來不敢碰她,怕自己魔氣相沖怕弄疼她,只敢安安靜靜蹲在一旁,一雙眼睛牢牢看著她,滿眼心疼,滿眼依賴,滿眼只有她。

蘇照寒聽見動靜,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動,緩緩側過頭看向他。

經歷師門覆滅,經歷天道絕情經歷自己命格不祥。

所以她拼命推開所有人包括最聽話、最乖、最粘她的小徒弟。

她怕自己害了他,怕自己最後連他也護不住怕天道再一次奪走她身邊僅有的人。

她寧願他遠離自己平安一生,也不願他跟著自己逆天抗命,死於非命。

可此刻,剛從夢裡醒來,剛嘗過失去一切的痛,再看著眼前的江斂——

看著他眼底通紅,看著他滿眼心疼,看著他乖乖蹲在她面前,安安靜靜待著,不離不棄。

她的心,瞬間就軟了。

心防一寸寸裂開,執念一點點鬆動。

江斂看著她蒼白虛弱的臉,聲音輕輕的,帶著少年獨有的沙啞,還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委屈:

“師父……你醒了。”

就四個字,簡簡單單,乖順聽話。

蘇照寒看著他,喉間發乾,嗓音虛弱沙啞:

“你……都看見了?”

江斂輕輕點頭,不敢大聲,眼底紅得更厲害了,乖乖應聲:

“嗯。”

看見你所有的苦,看見你所有的難,看見你從來沒人疼,看見你一直一個人。

蘇照寒看著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輕聲自嘲,語氣苦澀:

“你看。”

“師門因我而亡,仙山因我而毀,三界因我大亂。”

她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一直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一直自我封閉,一直推開所有人。

可江斂一聽立刻急了,連忙搖頭,眼神堅定又認真,急著跟她辯解,生怕她這麼想:

“不是的師尊!”

“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你的錯!”

少年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字字真心,句句赤誠。

江斂望著她,眼底滿依賴,乖乖的軟軟的:

“師父,我不怕的。”

“我全家早就沒了,我本來就甚麼都沒有。”

“我三年前就是你撿回來的,我的命是你給的,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的。”

“我不怕跟著你受苦,不怕天道降罪,不怕死。”

“我就只想跟著你,只想陪著你,只想護著你。”

“你別推開我,好不好?”

一句好不好,軟到人心尖發酸。

蘇照寒看著眼前小徒弟。

這麼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執念,死死困住她的心結,在這一刻,徹底鬆了。

她輕輕看著江斂,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

“好。”

江斂垂眸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乖乖的:“師父,慢點,我扶你。”

蘇照寒沒有拒絕輕輕靠在他手臂上,借力慢慢站穩。

風吹過衣襬,微涼。

她看著滿目荒涼的古戰場,輕聲道:

“不能久留。我們找一座小城,我要養魂,你要調息,休整好了,我們再往後走。”

江斂立刻點頭:“師父去哪,我去哪。”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這片萬古埋骨之地。

一路行去景色慢慢變了。

身後是枯骨風沙,身前是凡塵煙火。

那就是落塵城。

三不管的夾縫小城不歸仙界管,不入魔界轄凡人、低階修士、散魔混居,魚龍混雜,卻最安穩,最適合藏身休息。

進城那一刻,人間煙火撲面而來。

街道熱鬧攤販吆喝,車馬往來人來人往,煙火氣濃得暖心。

蘇照寒太久沒過過安穩日子,看著這些尋常景象,眼底難得有了一點鬆弛的暖意。

江斂緊緊貼著她走半步不落,目光警惕掃過每一個路人。

誰多看師父一眼,他眼神就冷一分。誰靠近師父半步,他周身煞氣就暗湧一分。

蘇照寒察覺到他緊繃的模樣,輕聲叮囑:

“江斂,放鬆些,這裡只是小城。”

江斂嘴上乖乖應:“好,師父。”心裡卻沒松。他不信任何人。

兩人尋了一間臨街最大最安靜的客棧名字樸素,叫安歇棧。

進門大堂寬敞人多卻不亂,桌椅乾淨,飯菜香氣濃郁人聲喧鬧,煙火氣十足。

掌櫃熱情迎上來:“二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蘇照寒聲音溫和:“先要兩間上房,另外,樓下大堂準備一桌飯菜,我們吃過再上樓歇息。”

掌櫃連連應下,領著小二引路。

江斂全程跟在蘇照寒身後,誰靠近他都擋開,眼裡只有師父一人。

開好房間,蘇照寒身心疲憊魂魄一直隱隱作疼,急需放鬆調息。

“先下樓吃飯,吃完我們再好好休息。”

江斂點頭:“嗯,我陪師父。”

兩人並肩走下樓落座在大堂靠窗安靜角落。

位置偏人少,不惹眼視野也好。

小二很快遞上選單葷素酒菜、凡塵家常菜修仙辟穀可用的清靈小菜樣樣俱全。

蘇照寒身心疲累沒甚麼胃口,隨意點了幾樣清淡小菜、一碗熱湯兩碟軟糯點心。

江斂全程不看選單師父點甚麼,他就吃甚麼。

師父不吃,他就不吃。

他所有心思都放在盯著周圍盯著靠近的人、盯著師父身上。

飯菜很快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嫋嫋。

大堂人來人往喧鬧熱鬧,談笑聲、碰杯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人間煙火氣十足。

蘇照寒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難得有片刻安寧。

經歷師門全滅、三界傾覆、割魂換世、心魔入夢,她太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坐下來吃一頓普通的飯。

她吃得慢吃得少,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疲憊。

江斂就坐在她對面不多吃,不說話偶爾給她添湯,給她夾一點軟和的菜動作不多,卻事事周到。

他看著她,眼神一瞬不離。

佔有慾藏在安靜裡——

他就想這樣一輩子陪著師父,誰也不來打擾誰也不能分開他們。

就在兩人安靜吃飯大堂人聲喧鬧、一切平平無奇的時候。

大堂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一身黑袍,衣料繡著低調古老的魔族暗紋氣息收斂,看著像普通行腳客商可骨子裡藏著純正魔族血脈。

他們壓低目光快速掃過大堂,像是在找人。

目光掃過幾桌最後——驟然定格在角落的江斂身上。

那一瞬間,兩個魔族渾身一震,腳步猛地停住眼底瞬間湧起震驚、狂喜、恭敬,還有不敢置信。

他們找了三年。

找了整整三年。

找他們族群唯一的少主找家族覆滅後唯一活下來的血脈——江斂。

三年前,江斂家族被暗算全滅族人慘死,舊部四散逃亡只剩寥寥幾人潛伏各地,苦苦尋找少主下落。

他們以為少主早已隕落以為血脈斷絕,以為族群再無希望。

沒想到,竟然在這樣一座凡塵小客棧裡找到了。

兩個魔族強忍激動壓下身形,不敢聲張怕引來仙界眼線,低頭快步穿過大堂避開人群,一步步走到江斂桌旁。

蘇照寒最先察覺異樣,抬眸看去。

江斂也抬眼眼底瞬間冷沉下來,周身煞氣隱隱一動。

他不認識這兩人,但他認得身上同族血脈氣息。

兩個魔族走到桌邊不敢坐,不敢高聲壓低聲音,恭敬到極致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幾人聽得見:

“屬下……參見少主。”

這一聲少主,輕卻重。

江斂眸光一瞬變冷神色不動,沒應聲不承認不否認。

蘇照寒神色平靜,沒有驚訝,只是靜靜看著。

其中年長一點的魔族舊部抬頭眼神懇切,急聲低語:

“少主,屬下尋您三年,從未放棄!您家族血脈根基未斷,您天生身負至尊本命魔骨!”

“只是當年您年幼逃亡,魔骨一直封印未醒力量鎖死,修為難進永遠發揮不出真正實力!”

江斂指尖微攥眼底微動。

他早就知道自己體內有東西封印,修行始終卡在瓶頸力量不穩,遇事只能靠蠻力護身護師父都勉強。

舊部繼續道:

“落塵城地下,有一處上古遺留魔墟秘地!裡面藏著您與生俱來的魔骨心晶!”

“只要拿到心晶,魔骨徹底覺醒血脈全開,力量暴漲,從此不懼仙法不懼天威、不懼任何追殺!”

江斂轉頭,立刻看向蘇照寒。

他低聲問,語氣帶著隱忍的期待:“師父,我想去。”

蘇照寒看著他,心裡清楚。

江斂不強,他們遲早扛不住。

想要活下去,想要安穩相守,必須變強。

蘇照寒輕輕開口:“要去,就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我們同行。”

江斂眼底瞬間亮起。

一起去。

不分開。

永遠不分開。

這就是他最想要的。

他點頭,眼神堅定大堂依舊喧鬧,飯菜依舊溫熱人間煙火如常。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