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鑄劫
世人俯仰於三界歲月裡,總以為仙掌生機。魔掌殺伐人掌輪迴,萬事皆有因果善惡,萬事皆可修行逆天。
他們朝拜仙山,敬畏神魔,篤信只要潛心修道、恪守正道,便能護得宗門永安,護得歲月綿長,護得所愛之人歲歲平安。
可從來無人知曉,在三界之上,雲海之上,六道之外立著一尊亙古不變、無情無念、無聲無形的先天天道。
它不是神,不會垂憐眾生。
它不是魔,不會嗜殺成性。
它不是人,不懂愛恨別離。
天道,只是規則。
是開天闢地以來便自行運轉的天地根本法理,是維繫這片乾坤億萬萬年不崩不塌、不散不滅的唯一制衡。
天地有陰陽,四季有寒暑生靈有生死,修行有渡劫,而天道便是這一切秩序之上的總綱鐵律。
天道無心,所以無善無惡。
天道無情,所以無偏無私。
天道唯一的使命,自始至終,只有兩個字:□□。
只要三界氣運均衡,仙魔互不侵擾,位面壁壘穩固,蒼生輪迴有序,天道便永久沉寂高懸,萬事不問,任由仙門修道積德,任由魔界修煞固族,任由人間生老病死,互不干涉,歲月安然。
可天地輪迴有終始,歲月輪轉有大劫。
每歷數萬萬年,天地濁氣淤積於地心深淵,仙脈靈氣日漸衰敗枯竭,魔界煞氣逆流衝上九重天,陰陽顛倒,五行紊亂,三界位面壁壘便會生出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黑色裂痕。
那些裂痕看不見,摸不著,卻時時刻刻蠶食三界根基,吞噬天地生機。
起初只是四季失常五穀不生,人間災荒連年而後便是仙門修士道心紊亂,修行難進心魔滋生;再之後,魔界封印鬆動兇獸出世,妖魔橫行三界戰火四起,生靈塗炭。
待到裂痕蔓延至天地核心,便是終末大劫來臨——三界傾覆,山河碎壤仙門盡滅,魔族俱亡,人間絕種萬物歸零,一切從頭再來。
天道不能允許三界覆滅。
因為三界若亡,承載天道的乾坤位面便不復存在,天道自身也會隨之湮滅虛無。
為了自保為了永續,為了填平天地裂痕鎮壓萬古大劫,天道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定下了一條萬古獻祭鐵律,不可逆,不可改,不可抗。
每逢終末大劫降臨,天道必自鴻蒙命格之中,遴選一名天定祭魂者。
這祭魂者生來命格特殊,魂魄至純至淨骨血先天契合天地本源,是唯一能熔鍊天地裂隙、以自身神魂補全天道缺損的最佳祭品。
而天道遴選祭魂者,有一個萬古不變的硬性規矩:
祭魂者必須無心、無情、無牽、無掛、無親、無故。
唯有從未被愛過,從未動心過從未有過執念,從未有過想要守護之人的祭品,魂魄才幹淨無垢,心念才空無一物獻祭之時,神魂熔鍊之力才足夠純粹才能徹底鎮壓浩劫,穩住三界萬年安穩。
若是祭魂者沾染情愛養育之恩、師門之情、人間牽絆魂魄便會生出執念根骨,神魂不純,祭天失效,大劫難平,三界必毀。
這,就是獻祭最深、最殘酷、從來不會告訴眾生的終極真相。
天道早已在鴻蒙命格之中,親手敲定刻命鎖死、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唯一天定祭魂者。
從她降生落地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從來不屬於自己。
不屬於師門不屬於紅塵,不屬於愛恨只屬於天道獻祭臺。
天道給她的初始命格安排,本就極為冰冷殘酷,無任何塵世羈絆,被仙門隨手收養,只養其身,不養其心只塑其魂,不賦其情。
待到年歲及笄魂魄長成,直接送上祭天台,安安穩穩補天,萬事了結天道無憂。
天道算盡天機,算盡輪迴算盡仙魔兩道所有變數,算盡億萬生靈人心叵測。
可它唯獨漏算了一樣最渺小、卻也最堅韌的東西——人心。
她入師門那年年紀尚幼懵懂無知,眉眼軟軟怯生生站在仙山山門之外,一身單薄衣衫滿目茫然無措。
收她入門的師傅,早已推演天機,窺見天命。
師傅從第一眼看見她,就清清楚楚知道這孩子的宿命:
天道的命數擺在眼前誰敢逆,誰就得死。
可師傅修行一生,修的是道,修的是心,修的是慈悲偏偏修不了無情。
他看著那個小小一團、無依無靠的孩子終究狠不下心,棄之不顧,置之不理。
於是,明明知曉天命,明明洞悉結局師傅還是把她抱回了山門,收為親傳弟子,捧在手心教養,護在羽翼之下疼愛。
歲歲年年,春去秋來,寒暑更疊。
師門上下皆待她親厚,師兄師姐護她周全師傅教她修行,教她明理善惡,教她何為家,何為歸處。
本應生來無心的祭魂祭品,就這樣被人間溫情養出了心。
本應註定無情的天命之人,就這樣被師門疼愛養出了牽掛。
她活得像個正常人,活得有血有肉,有愛有痛,有笑有淚。
可在天道眼中,這一切,皆是逆天之行,皆是死罪。
祭魂者生了情,補天魂魄染了念大劫將至,獻祭無用三界必亡。
天道絕不允許自己億萬萬年的□□大計,毀於一縷人間私情。
於是,天道無視養育之恩無視師徒情分,無視蒼生意願直接降下兩道橫貫三界、壓覆乾坤、神魔皆不敢違的無上天旨。
第一道天旨,下傳九幽魔淵:
命魔淵之主即刻帶兵現世,捉拿祭魂者,鎖入魔淵鎮魂獄,磨滅七情六慾,打碎人間牽絆,靜待大劫之日強行祭天。
魔界若有半分遲疑,抗命不遵,魔族全族即刻灰飛煙滅,魔淵位面徹底崩塌,萬魔俱滅。
魔界不敢拒,拒了就是全族亡。
只是天道棋盤之上,身不由己命不由心的棋子。
唯有師傅明知不可為,偏要逆天為之。
大劫降臨那日,天色驟變日月無光,天雷滾滾劈碎九重天,魔氣滔天席捲八荒四海。
天地裂痕徹底爆發山河崩裂,大地塌陷,江海倒灌人間城池頃刻間化為焦土,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仙門各派迫於天道威壓不敢再相助,紛紛避世自保唯有女主所在師門,上下一心寧願全門覆滅,也要護她一命。
仙魔大戰驟然打響不是為了爭霸,不是為了恩怨,只為天道要她死師門要她活。
漫天仙術碰撞魔氣,血色染紅仙山雲海,弟子一個個倒下,師尊一個個隕落,往日熱鬧祥和的仙門聖地,轉瞬之間化作人間煉獄。
屍橫遍野,血染臺階,仙魂飄散,道心破碎。
眼睜睜看著師兄師姐戰死,看著師門長輩隕落,看著家園寸寸崩塌,女主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卻甚麼也做不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福星,不是寵兒,她是天道註定的災星,是滅門的源頭。
而師傅,早已在大戰之初,便耗盡畢生修為,擋在她身前,以一己仙軀,硬抗天道天罰,硬抵魔界兵鋒。
他仙骨寸寸碎裂道心徹底崩毀,滿身鮮血淋漓修為散盡,油盡燈枯,連站都站不穩卻依舊死死將她護在懷裡,不讓一絲傷害落在她身上。
周遭天地崩塌風聲淒厲,戰火轟鳴萬物毀滅在即。
師傅氣息微弱嗓音沙啞,幾乎快要聽不見卻拼著最後一口殘魂之力,貼著她耳畔一字一句,說出臨終最後的遺言,字字泣血句句不捨。
“徒兒……我的好孩子……”
“師傅甚麼都知道。”
“知道你生來就是天道定好的祭品,知道你命裡註定要祭天殞命,知道護你就是逆天,知道留你就是師門全滅,三界傾覆。”
“天道的規矩,我懂。天命的定數,我認。”
“可唯獨……我養了你這麼多年,我捨不得。”
“天道要三界安穩,要天地平衡,要萬古無劫,這些大事,師傅管不了,也擋不住。”
“師傅這輩子修道一輩子,護蒼生一輩子,到頭來……只想護好我的小徒弟。”
“別怪天道無情,別怪仙門薄情,別怪世人狠心。”
“要怪……就怪師傅心軟,偏偏捨不得放你走。”
“往後啊……沒人護你了,你要好好活著。”
“哪怕天下人負你,天道負你,你也好好活著……”
話音落盡師傅眼眸永遠閉上,神魂徹底消散屍骨化灰,隨風飄散在崩塌的仙山之中。
連輪迴,都未曾留下。
女主抱著師傅消散的殘影跪在血色廢墟之中,哭得肝腸寸斷,痛到無聲。
三界正在她眼前一點點覆滅山河破碎,日月顛倒萬物歸零在即。
就在這天地慟哭、仙門全滅、三界將傾之際,魔淵之主踏碎漫天硝煙,自魔氣深處緩緩走來。
世人皆罵他殘暴嗜血,禍亂蒼生,罵他冷血無情,親手屠仙。
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不想抓人不想為難她不想做這千古惡人。
可天道聖旨壓在魔淵之上,他不抓她,魔族億萬族人即刻覆滅,魔淵徹底湮滅。
他身為魔主,身負全族性命別無選擇,只能奉命行事。
他不是來害她,他是被逼來執行天道的殘酷命令。
魔主走到她身前,看著這個滿身是血、失魂落魄、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姑娘,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悲憫,卻終究抬手,依法而行,將她帶回魔淵鎮魂牢獄之中,囚禁鎖魂。
自此,仙山成墟,師門全滅,三界殘破,她被囚魔淵,日夜獨對黑暗。
在魔淵漫長冰冷的歲月裡,她終於徹底知曉了所有前因後果,看透了天道無情,看透了宿命難違,看透了這場從頭到尾,無人有錯、卻全員皆悲的劫難。
天道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沒有心、沒有情、沒有牽掛的工具祭品。
而她,偏偏被養出了心,養出了情,養出了牽掛。
所以天道毀她師門,毀她家園,逼魔主抓她,逼天下人負她,逼她走投無路。
待到所有牽絆皆斷,所有溫情皆滅,所有退路全無,她便又成了那個適合獻祭的、一無所有的完美祭品。
看著滿目瘡痍的三界,看著流離失所的蒼生,看著因她而死的師門族人,看著即將徹底覆滅的天地萬物。
她別無選擇。
為了平息大戰為了穩住浩劫,為了保住三界億萬生靈,為了不辜負師傅臨終護她一場,為了讓這世間不再因她毀滅。
她最終選擇,以己之身,以魂換世。
魔淵之巔,殘陽泣血,天地同悲。
褪去仙衣斬斷執念,抬手凝神親手剝離自己三縷本命仙魂。
第一縷仙魂,補天地裂隙,穩天道根基。
第二縷仙魂,定三界乾坤,鎮萬古大劫。
第三縷仙魂,安蒼生輪迴,平世間戰火。
世人皆頌她以身殉道以魂安天,救三界於水火,功德萬古流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碎掉的從來不是區區三縷仙魂。
她碎掉的,是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親人,所有的歸途,所有的餘生,所有的未來。
三界保住了。
蒼生安穩了。
浩劫平息了。
天道如願了。
可她呢?
魂魄不全,命格殘缺。
無家可歸,無親可念。
無前路可走,無餘生可盼。
天道終究如願了,它不要有情的人它只要合格的祭品。
到最後,她果然活成了一無所有,無心無念,再無牽絆,再無喜樂。
這世間歲歲平安,山河無恙。
唯獨她,再也沒有家,再也沒有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