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心如灰
大燕皇宮金鑾殿上,笑聲刺耳,群臣戲謔,滿堂輕蔑。
慕容淵高居龍椅之上眼神陰鷙,唇角掛著涼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殿心的蘇晚昭,字字句句,都是刻意折辱都是強國對弱國的碾壓,都是君王對戰利品的戲耍。
他方才那句羞辱至極的話像一盆髒水,狠狠潑在蘇晚昭身上。
讓堂堂大靖嫡長昭陽公主在文武百官面前,自選朝臣為夫。
這哪裡是恩典。
這是踐踏。
這是羞辱。
這是把她的尊嚴狠狠踩在腳底碾碎。
殿內群臣鬨堂大笑目光肆意打量、輕薄玩味,毫不遮掩。
在他們眼裡蘇晚昭不是和親公主。
只是戰敗國送來的禮物一件漂亮的玩物,一個可以隨意取笑隨意拿捏、隨意折辱的弱國附庸。
大靖敗了她就不配談尊嚴。
大靖弱了她就不配談體面。
蘇晚昭一身華服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身姿不動分毫。
面上無悲無喜,眼底無波無瀾。
自從和親路上,她親手推開戰珩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經跟著故國一起沉到谷底碎成粉末。
她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撐,就只有一件——保戰珩平安,讓他好好活著。
只要他安好她自己受多少委屈,多少折辱多少折磨都無所謂。
皮肉之苦忍一忍就過。尊嚴之辱咽一咽就罷。心底之痛,藏一藏就好。
她甚麼都能扛。
慕容淵見她神色不動,不卑不亢沒有求饒,沒有落淚沒有狼狽求饒的可憐模樣,心底反倒越發不悅。
他要的就是她低頭屈服她狼狽。
要她徹底認清自己的身份——階下囚,掌中物,戰敗貢品。
慕容淵眼底寒光一沉語氣更冷,羞辱更甚:
“怎麼?昭陽公主不選?”
“莫非你還覺得自己是大靖金枝玉葉,高高在上?”
“別忘了,大靖已敗江山岌岌可危你的家國早已護不住你。”
“你如今身在我大燕命在朕手裡,榮辱在朕一念之間。”
“朕讓你選你就得選。朕讓你笑你就得笑朕讓你服你就得服。”
一句一句,強勢霸道不留半點情面。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蘇晚昭等著看她難堪,等著看她低頭。
蘇晚昭緩緩抬眸目光平靜看向慕容淵,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是大靖和親公主只為兩國停戰而來,不為取悅君王不為隨意改嫁。”
“陛下若要殺我一刀便可。”
“何必百般折辱徒失君王氣度。”
她寧死不屈骨氣還在。
哪怕身在敵國身陷絕境,她骨子裡的驕傲,從未丟過。
慕容淵臉色瞬間沉怒,龍顏大怒拍案而起:
“好一個牙尖嘴利!”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不知何為臣服!”
他當即下旨,半點不留情面:
“即日起廢除公主禮遇,撤去伺候宮人打入偏殿寒舍,無召不得出無俸不得食!”
“好好學學何為順從,何為規矩!”
旨意落下,不容反駁。
侍衛上前直接上前,不顧公主身份毫不客氣,硬生生將她拖拽下去。
沒有體面沒有尊重沒有半點和親該有的待遇。
從此她不再是公主。
只是一個被打入冷宮、任人欺凌任人折辱的弱國女子。
寒舍偏殿破敗陰冷牆垣斑駁,四處漏風冬寒夏熱荒草叢生。
沒有宮女細心伺候沒有錦衣玉食,沒有暖爐軟榻沒有半點暖意。
只有兩間破舊小屋一張硬床,一張破桌冷冷清清悽悽慘慘。
往日伺候她的貼身宮女全都被調走,換來的都是大燕宮裡最刻薄最勢利最欺軟怕硬的底層宮人。
這些宮人見她失勢君王不喜,國家戰敗無依無靠,便個個上來踩一腳日日刁難處處欺負。
飯菜是殘羹冷炙日日吃不飽,衣裳是粗布舊衣日日不保暖。
幹活樣樣要做洗衣掃地劈柴收拾,樣樣親力親為。
稍有不慎便是冷眼呵斥,言語羞辱,甚至推搡打罵。
沒人把她當公主,沒人把她當人,人人都敢欺她,人人都敢辱她。
誰都知道,她無依無靠故國遙遠,無人撐腰君王厭棄,自生自滅。
蘇晚昭日日沉默,日日隱忍,日日承受。
無數個深夜她獨自坐在破敗窗前,望著天邊月色無聲落淚。
月光照著異國深宮照著她孤身一人,照著她滿心遺憾。
她多想再見戰珩一面。
多想抱抱他。
多想告訴他,她好想他。
大靖邊關,戰火暫時歇止。
戰珩之前沙場死戰身受重創,刀口入骨箭傷滿身幾度昏迷垂危,九死一生。
軍營軍醫全力救治日夜調養,傷勢一點點好轉性命保住了身子卻大不如前。
傷口癒合了疤痕留下了,身體好了心卻更痛了。
養傷這些日子他躺在營帳裡,日日躺著夜夜難眠。
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和親路上那一幕。
她坐在鳳車裡絕情冷漠,狠心推開他字字傷人句句斷情。
他表面恨她怨她氣她薄情。
心底那一絲疑慮,越想越深,越想越真。
她不對勁。
若是真不愛,何必眼底含淚?若是真自願,何必神色忍痛?若是真絕情,何必不敢看他?
他越是細想,越是篤定——她一定是被迫的。
一定是為了護他才故意狠心絕情,故意推開他。
傷勢剛好一點,他一刻也坐不住。
不顧軍醫勸阻不顧部下阻攔,不顧邊關禁令不顧兩國剛和親依舊暗流洶湧。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見她。
我要親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我要親口問她,到底有甚麼苦衷。
我要確認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受了欺負。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能遠遠看一眼。
也好。
戰珩瞞著所有人卸下將軍鎧甲,換上尋常布衣喬裝打扮,孤身一人避開關卡,避開守衛,悄悄潛入大燕都城。
一路兇險一路奔波,一路驚心。他不怕被抓不怕被殺,不怕兩國交戰奸細論處。
他只怕——再見不到她。
夜色深沉,月色朦朧。
大燕皇宮冷宮外牆僻靜無人,樹影斑駁風聲瑟瑟。
戰珩孤身立在牆外等候許久,終於尋到機會翻牆而入,悄悄摸到寒舍窗外。
隔著一扇破舊木窗,他終於看見了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蘇晚昭坐在窗前面色蒼白,身形消瘦眼底疲憊滿身落寞。
明明受盡折磨受盡欺凌,受盡折辱滿身風霜滿心苦楚。
可當她抬眸,一眼看見窗外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瞬間僵住。
心臟狠狠一顫,呼吸驟停。
他傷剛好,不要命了嗎?
他竟敢孤身潛入敵國皇宮。
蘇晚昭一瞬間眼底發酸,眼淚差點落下,心底思念洶湧翻湧幾乎控制不住想撲進他懷裡。
可她死死忍住。
不行。
絕對不行。
敵國君王就會察覺,戰珩必死無疑。
蘇晚昭瞬間收斂所有情緒,擦掉眼底溼意,壓下所有心酸,硬生生擠出一抹平靜淡然的笑意。
她起身推開窗,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像尋常相見毫無波瀾。
戰珩看著她眼底發紅,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思念與心疼:
“晚昭……你瘦了……你是不是受苦了?是不是他們欺負你?”
他滿眼心疼滿眼擔憂,一眼就看出她過得不好。
蘇晚昭搖搖頭,笑得溫和語氣淡淡,刻意裝得安穩幸福:
“沒有。我過得很好。”
“大燕陛下待我不錯,宮裡衣食無憂,日子安穩,一切安好。”
“你不用擔心我。”
戰珩皺眉,眼底不信:“我不信。你看著一點都不好。”
蘇晚昭狠心移開目光,語氣越發冷淡,刻意疏離:“真的很好。”
“我在這裡安穩度日身份尊貴,衣食不愁比在大靖自在多了。”
“戰珩,你回去吧。”
“兩國已經和親互不侵犯,你好好守你的邊關我好好過我的日子。”
“我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就是最好。”
“以後別再來了。危險,也沒必要。”
明明心裡疼得要死,嘴上還要說得雲淡風輕。
明明日日被折磨羞辱,還要說自己過得安穩幸福。
戰珩看著她平靜疏離的模樣心口陣陣發酸,眼底萬般不捨,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得出來,她在騙他。
可他也看得出來,她心意已決,執意推開。
他不能久留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
戰珩喉間發緊,低聲不捨:“你當真……不需要我帶你走?哪怕一次?”
蘇晚昭閉了閉眼,狠心搖頭,一字一句,斷絕所有念想:
“不需要。我過得很好,祝你以後安好,前程似錦。”
你好好活著,我就心安。
這是她最後的心願。
戰珩看著她,萬般無奈,萬般不捨,萬般心疼,最終只能點頭。
“你自己……保重。”
他轉身,一步三回頭,含淚悄然離去。
不敢多留,不敢相擁,不敢相認。
戰珩悄悄離開大燕皇宮一路折返邊關。
他前腳剛走後腳兩國局勢立刻大變。
所謂和親所謂停戰,從來都只是大燕的緩兵之計。
敵國君王慕容淵從來沒想過真正休戰。
和親只是為了休養生息,整頓兵馬蓄力再戰。
等兵馬養足糧草備齊,國力蓄滿立刻撕毀和約再次出兵進犯大靖邊關。
和親的紅紙還沒幹透,兩國的戰火再次點燃。
狼煙再起邊關告急,戰報一封封加急送往軍營。
戰事再起別無選擇。
戰珩身為邊關主將身負守土之責,哪怕心底萬般不捨萬般牽掛也只能披甲上陣,重返戰場。
他心裡清楚,這一戰,比之前更殘酷,更兇險。
可他別無選擇。
保家國,護百姓,護她安穩護自己性命。
只能一戰。
臨上陣前,戰珩立於城頭,望著大燕方向,眼底含淚,心底默唸:
晚昭,等我。
等我打贏這一戰,護大靖安穩,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你走。
哪怕逆天,哪怕再戰,哪怕拼命。
此生,他絕不放下。
蘇晚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慰藉,就是那晚短暫一見,狠心相騙,換他平安歸去。
可她的日子,越發難熬。
慕容淵得知有人潛入皇宮見過她,雖沒查到是誰卻怒火中燒,認定她心懷異心私通外敵,對她恨意更深折辱更甚。
宮人見君王不喜更是變本加厲,日日刁難日日欺凌。
言語羞辱是家常便飯。
異國深宮孤身一人,苦海無邊度日如年。
她日日站在冷宮窗前,望著邊關方向,默默祈禱。
戰珩,一定要贏。
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在這裡再苦再辱我都能忍。
只要你安好一切都值得。
相愛相隔兩岸戰火分隔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