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痛絕情
昭陽宮的紅,是嫁衣的紅是鳳冠的紅,也是離別的紅更是斷腸的紅。
和親旨意鐵板釘釘啟程日子一天天逼近,沒有迴轉沒有退路,沒有餘地。
整座宮殿靜得死寂往日裡宮女環繞、笑語盈盈的景象早已不見。
只剩下滿殿肅穆,滿眼悲涼,滿心離別。
蘇晚昭換上一身淺淺素衣,沒有華飾沒有妝容不施粉黛,不戴珠翠。她看上去不像即將遠嫁和親的大國公主。
只像一個即將遠離故土永別心上人的普通女子,眼底無光面色蒼白日漸消瘦。
心上壓著秘密壓著苦衷,壓著不能說的痛。
皇上連夜下旨,昭陽宮內外禁軍層層環繞銅牆鐵壁一般,銅鎖封門侍衛輪守,不許任何人進出不許私傳書信不許私下見人,尤其嚴禁戰珩踏足皇宮半步。
所有人都以為她認命了放下了,徹底斷了情愛甘願遠赴敵國為國犧牲。
只有蘇晚昭自己知道——她不是認命,是認命護他。
必須讓戰珩徹底死心必須讓皇上放心,唯有這樣她愛的那個人才能活,才能平安才能不被皇權索命。
午後時分宮門微動,銅鎖被輕輕開啟,沈玉軒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帶隨從,他一身月白長衫孤身一人,神色落寞,眼底藏著淡淡的疲憊。
他來看她最後一眼。
從小到大青梅竹馬,相伴十幾年,他愛她,盼她,等她,守她,終究一場空。
他贏不了戰珩留不住她,也護不了她。到頭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遠嫁敵國遠赴他鄉。
沈玉軒走進殿內,目光落在消瘦蒼白、眼底無光的蘇晚昭身上心頭百味雜陳。只輕聲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無奈:“明日,就要走了。”
蘇晚昭輕輕點頭,指尖攥著素衣衣角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沙啞:“嗯。”
沈玉軒沉默片刻終是輕輕一嘆,目光落在床榻上那身刺目的紅嫁衣上語氣帶著一絲悵然:
“你不是心甘情願的。”
“這些年,我一直想把你留在身邊,想等一道聖旨,風風光光娶你。可到最後我才明白,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也護不住你想護的。”
“我只來送你最後一程。往後異國他鄉,無人護你,你自己保重。”
他的語氣很輕沒有了往日的偏執與佔有慾,只剩最後的溫柔與放手。
蘇晚昭眼眶微微發熱指尖微微顫抖,卻硬是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你,玉軒哥哥。”她輕聲道,一字一句,了卻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情分。
無緣無分無結局。
沈玉軒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終是轉身沒有再回頭。
來時滿心執念去時一身落寞。
從此,山水不相逢,愛恨皆隨風。
深宮一別,故人走遠。
殿內只剩下蘇晚昭一人。
安靜得只剩下窗外落雪的聲音一下一下,落在青磚上也落在她心上涼得刺骨。
她終於撐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素衣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戰珩……對不起……”她在心底無聲呢喃,一遍又一遍,“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不能……我不能害你死……”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平安終老……忘了我……”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京城還浸在沉沉夜色裡昭陽宮外已經人聲鼎沸。
和親大典啟程。
十里紅妝百官相送,旌旗浩蕩鑼鼓喧天,嗩吶聲嘹亮卻聽不出半分喜慶,只透著一股沉重的離別與無奈。
紅妝鋪地,從宮門一直延伸到街口大紅的綢緞、鮮豔的流蘇、精緻的嫁妝,一眼望不到頭看上去風光無限,舉國矚目。
人人都在議論,昭陽公主為國和親,大義凜然是大靖的驕傲是巾幗英雄。
只有蘇晚昭自己知道——
這一路,不是榮耀,是黃泉。
她頭戴沉重的鳳冠,壓得脖頸生疼身披大紅嫁衣,一步步走上和親鳳車。
那鳳車裝飾華麗雕樑畫棟,綴滿珠玉卻像一座移動的囚籠,將她牢牢困在裡面。
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每一步都像踩碎最後一點念想。
沒有回頭看。不敢回頭。
一回頭,就會看見京城的方向就會想起戰珩,就會心軟,就會反悔,就會害死他。
鳳車簾子被輕輕放下,遮住最後一抹宮牆的影子。
她坐在鳳車之內隔著一層布簾,外面的喧囂與繁華,與她無關。
車子緩緩啟動隊伍緩緩離開京城,一路向西去往強盛的敵國。
車輪滾滾,碾壓著古道,一路向前。
京城的輪廓越來越遠,宮牆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蘇晚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眼底的眼淚無聲滑落。
和親隊伍行至半路,已是黃昏時分。
前方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古道兩側是枯木殘枝,風一吹落葉簌簌作響,四下無人,只有風聲與馬蹄聲。
一路安穩,一路無聲。
禁軍與侍衛都以為,一路無事順利入敵國,就能完成和親使命就能向皇上覆命。
誰也沒想到——前方路口,一道身影孤身而立。
一人一馬一槍。
風塵僕僕滿身風霜,眼底赤紅氣息急促,正是從邊關連夜趕來的戰珩。
他終究還是來了。
在邊關軍營的那些日子他日夜煎熬,心如刀割。
邊關的戰事越來越緊敵國的鐵騎頻頻進犯,他率部死守浴血奮戰卻總在夜深人靜時,想起蘇晚昭那些絕情的話想起她眼底的冷漠與決絕。
可心底那一絲不對勁那一點疑慮,卻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晰。
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天真純粹,溫柔心軟,不可能輕易放下,不可能心甘情願遠嫁和親,不可能說出“從未愛過”那樣的話。
她一定有苦衷。一定是被逼的。
邊關的戰事越來越吃緊他卻再也坐不住。
只要把她帶回來,只要帶她遠走高飛,只要護她一生一世。
戰珩單槍匹馬攔在和親大路中央,長槍橫立槍尖直指鳳車一身煞氣氣場決絕。
和親隊伍瞬間停駐禁軍與侍衛大驚失色,紛紛拔刀出鞘圍成一圈戒備森嚴。
“誰!敢攔和親隊伍!”帶隊的將領厲聲喝問,臉色凝重。
戰珩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盯著那輛鳳車,聲音沙啞,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穿透夜色:
“晚昭!下車!跟我走!”
他願意逆天改命願意以命抗天,願意萬劫不復只要和她在一起。
鳳車內,蘇晚昭聽見外面那道熟悉的聲音,身子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知道——是他。
她最怕他來,他還是來了。
鳳車簾被猛地掀開。
蘇晚昭探出頭眼底含淚,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渾身發抖。
她看著車外那個風塵僕僕、眼底赤紅的男人看著他手裡的長槍。
看著他滿身的風霜與疲憊看著他眼底的執念與瘋狂,心底的軟意翻湧得厲害。
可她不能心軟。
一點都不能。
皇上的威脅字字刻在耳邊——你若敢私逃,戰珩即刻賜死,株連家族。
她愛他所以只能傷他。
蘇晚昭硬生生壓下所有眼淚,硬生生逼著自己眼底變冷神色決絕,當眾狠心推開他。
她沒有起身只是探出頭,語氣冰冷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當眾絕情讓周圍的禁軍與侍衛都聽得一清二楚:“戰珩,你滾。”
“我心甘情願去和親,與你無關。”
戰珩渾身一僵眼底的瘋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痛楚與冰冷。
他以為她會心軟,會後悔,會跟他走。
可她的話,比刀還鋒利。
“你說甚麼?”他聲音沙啞,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底的赤紅越來越深,“晚昭,你再說一遍?”
蘇晚昭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半分溫度,只剩冷漠與決絕:“我說,我不跟你走。”
“戰珩,你別再自作多情了。”
“桃林私會,月下承諾,不過是年少一時衝動,逢場作戲罷了,當不得真。”
“我心甘情願遠嫁和親,為了家國為了社稷,我願意犧牲自己。你不必再來也不必再念著我。”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最鋒利的短刃狠狠扎進戰珩的心口,扎得血肉模糊扎得他渾身發冷,扎得他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他看著她眼底的冷漠,看著她臉上的決絕,看著她明明含淚卻硬是憋著的模樣,心底的痛越來越深。
“晚昭,我不信。”他一步步逼近鳳車,聲音帶著顫抖,帶著不甘,“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蘇晚昭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眼就會崩潰,怕自己會心軟,會不顧一切跟他走。
她狠下心,再次開口,語氣更冷,更狠:
“戰珩,你別再糾纏了。”
“你走吧。再不走,我就讓侍衛動手,將你拿下。”
“我不想看見你。”
最後一句話,徹底壓垮了戰珩。
他渾身一顫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與冰冷。
他看著她別開的頭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看著她眼底強忍的淚終於明白了。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戰珩的指尖死死攥著槍桿指節泛白,槍尖微微顫抖眼底的赤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與絕望。
他沉默了許久,終是緩緩後退一步,放下了手裡的長槍。
“好。”他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我走。”
“你要和親,要安穩,要尊榮,都隨你。”
說完,他轉身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鳳車沒有再看一眼那個他此生摯愛的人。
他的背影孤絕蕭瑟,落寞在沉沉暮色裡越走越遠。
鳳車內,蘇晚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再也撐不住眼淚洶湧而出,砸在嫁衣上暈開一大片溼痕。
她死死咬著唇,咬到唇瓣發白,咬到嚐到血腥味也壓不住喉嚨裡的哽咽與心痛。
“戰珩……對不起……對不起……”
鳳車再次啟動,隊伍繼續向前。
一路顛簸,走了十餘日,和親隊伍終於抵達了敵國都城。
敵國的都城遠比大靖的京城繁華,街道寬闊高樓林立,百姓熙熙攘攘,卻處處透著一股強盛的壓迫感。
敵國的君王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姓慕容名淵。他身材高大面容陰鷙,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冷漠。
他早就聽說過大靖昭陽公主的美貌,也早就知道這場和親是大靖的妥協是他強國的榮耀。
但他對蘇晚昭,沒有半分情意,只有征服的快感只有對弱國的羞辱。
他沒有按禮制,在皇宮舉行大婚,冊封公主為後。
而是將蘇晚昭安排在了一座偏僻的宮殿裡,沒有賜封號沒有禮遇甚至沒有讓她住進主殿。
這座宮殿,名為“寒心殿”,聽名字就帶著寒意與羞辱。
宮殿不大陳設簡陋,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精緻的器物,只有一些尋常的傢俱與大靖公主的身份格格不入。
伺候她的宮人也都是敵國的普通侍女,態度冷淡甚至帶著輕蔑,沒有半分恭敬與禮遇。
蘇晚昭知道這是慕容淵故意的。
他是在羞辱她羞辱她是弱國送來的棋子,羞辱她是他征服的戰利品。
她沒有抱怨沒有反抗,只是安靜地住了下來。
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簡陋的床榻上看著窗外的殘枝敗葉,眼底無光。
她遠嫁而來不是為了尊榮不是為了後位,只是為了護戰珩性命。
所以,無論多少羞辱委屈冷眼她都能忍。
可她沒想到,羞辱來得比她想象的更狠,更烈。
沒過幾日,慕容淵便召她去御書房。
御書房內,文武百官齊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帶著輕蔑,帶著審視。
慕容淵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戲謔與羞辱:
“昭陽公主,大靖的掌上明珠,果然名不虛傳,貌美如花。”
“只是,大靖如今國力衰弱連自己的公主都保不住,只能送來和親,真是可悲啊。”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陣鬨笑聲,帶著濃濃的嘲諷與輕蔑。
蘇晚昭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沒有低頭,沒有臉紅,只是安靜地看著慕容淵,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她知道,這是慕容淵故意的。
他想讓她難堪,想讓她屈服,想讓她明白,她是弱國的附庸,是他掌中的玩物。
可她不怕。
她的心早就被傷得千瘡百孔,早就沒有了自尊與驕傲。
只要戰珩平安她甚麼都能忍。
慕容淵見她無動於衷,眼底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又露出一抹陰笑,繼續開口:
“公主既然來了我大燕,就是我的人了。”
“今日,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他抬手,指了指殿內的幾位文武官員語氣帶著戲謔:
“這些都是我大燕的棟樑,是朕的親信。你身為大靖公主,應當為我大燕做些貢獻。不如你便從他們之中,選一人為夫如何?”
這話一出,殿內的鬨笑聲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