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破催妝
桃林月色那場對峙過後,風不平,心難靜,禍根早已深深埋下。
沈玉軒走的時候,眼底再無半分溫潤如玉的模樣。
只剩陰鷙,妒火和一股得不到便要毀掉的偏執狠意。
他從小到大事事順遂,樣樣稱心朝堂寵愛,家世顯赫文武雙全人人誇讚。
唯獨一個蘇晚昭,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幾年守了十幾年盼了十幾年,眼看就要水到渠成、聖旨賜婚,卻半路殺出一個戰珩。
一個寒門出身沙場廝殺、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年少將軍。
憑甚麼?
憑一身鐵甲?憑一身血性?憑几句真心?
憑甚麼就能輕易奪走他十幾年心心念念、視若命根的人?
沈玉軒不甘心。
他表面依舊維持著世家公子的溫和模樣不動聲色,不露鋒芒,背地裡卻早已暗下決心。
而桃林一別之後,戰珩回到軍營,心裡也始終沉甸甸的。
那晚月下私定的諾言還在心口發燙,掌心彷彿還留著蘇晚昭指尖的溫度,眼底全是她含淚羞怯、認真相許的模樣。
她願意為他放棄公主尊榮願意等他百戰歸來,願意陪他歸隱山野,粗茶淡飯,此生不離。
這份情深,重如山河。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儘快平定邊境戰亂,早日卸甲歸田不負她等不負她心,不負月下桃花一諾。
哪怕戰死沙場,也要拼出一條歸鄉路,拼一個和她相守的餘生。
只是誰也沒想到,天意弄人國運傾頹根本不給他們一點點等待的時間。
大靖這些年朝堂腐敗,朝臣黨爭軍備廢弛軍心渙散。看似盛世太平實則內裡早已朽壞不堪。邊境連年戰火外敵強勢崛起兵強馬壯鐵騎驍勇,年年進犯。
邊境連戰連敗狼煙燒到皇城根下的那一夜,天是灰的風是冷的整個皇宮,連呼吸都帶著絕望的味道。
敵軍鐵騎壓境議和書擺在金鑾殿龍案上,字字如刀沒有半點退讓餘地。
不要金銀不要城池不要歲貢。
只要——昭陽公主蘇晚昭,遠嫁敵國和親。
一紙和親聖旨落下昭陽宮時,蘇晚昭整個人像被人狠狠抽空了魂魄。
她癱坐在窗邊,指尖攥得發白,聖旨攤在膝頭每一個字都扎得心口滴血。
她才和戰珩在桃林下私定終身。
才剛許下等他卸甲歸隱相守的諾言。
才剛嚐到心動的甜擁有一點點念想。
最狠的,是皇上單獨召她進御書房關起門,只對她說的那一番話。
沒有百官沒有遮掩沒有君臣體面。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龍顏陰沉,皇上看著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嫡公主語氣沒有半分溫情,只剩冰冷決絕:“晚昭,朕養你十幾年,寵你十幾年,如今國難當頭,江山岌岌可危,舉國存亡,全系你一身。和親,你必須去。”
蘇晚昭眼眶通紅,跪在地上,聲音哽咽,還想哀求:“父皇,我不去……我求求您,我不要和親,我有心上人,我……”
她話沒說完,皇上直接冷聲打斷,語氣陡然狠厲:“心上人?你說的那個小小將軍,戰珩?”
一句話,蘇晚昭渾身僵住。
她心頭猛地一慌,抬頭看向父皇,眼底全是驚懼。
父皇甚麼都知道。
皇上俯身眼神冷得刺骨,字字句句壓在她心上,如千斤重石:“朕不殺他,是看在你安分的份上。”
“如今和親大局已定,你若乖乖聽話安分出嫁,遠赴敵國斷絕私情,此生不再見他一面”
“戰珩安然無恙,繼續做他的將軍戍他的邊關,保他性命無憂。”
話音一頓,皇上語氣陡然變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毫不留情:“但你若是敢哭,敢鬧,敢抗旨,敢反悔,敢私見他。”
“敢讓他帶你私奔敢有半分不願和親的心思,朕即刻下旨,當場斬戰珩于軍前。”
“兵權收回,家族株連,性命不保,屍骨無存。”
短短兩句話,斷了蘇晚昭所有退路。
她的心,一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她可以承受離別承受遠嫁承受委屈承受餘生孤獨。
但她承受不了——因為她的愛,害死戰珩。
承受不了那個滿心護她、許諾她一生為她願意對抗全世界的少年將軍,因她一瞬任性人頭落地白白送死。
蘇晚昭跪在冰冷地面渾身發抖,眼淚無聲滾落卻咬著牙不敢哭出聲。
只有讓戰珩恨她、怨她、死心、放手,他才不會衝動闖禍,不會違抗聖旨,不會丟了性命。
她寧願他恨她一輩子,也不要他為她死一次。
這是她唯一能護他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能做的犧牲。
御書房出來,蘇晚昭擦乾眼淚,眼底所有溫柔所有委屈、所有眷戀全部藏得乾乾淨淨。
面上只剩一片冰冷,一片漠然。
旁人以為她認命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經死了。
邊關軍營,戰珩收到和親訊息時,整個人瘋了。
甚麼家國甚麼軍令,甚麼邊防全都拋之腦後。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他的晚昭要被送走,要嫁給別人要永遠離開他。
他不顧軍紀不顧勸阻不顧安危,連夜快馬回京一路狂奔不眠不休風塵僕僕,滿身風霜直接闖宮。
他衝到昭陽宮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眼底全是慌亂、焦急、心疼,還有不顧一切的決絕。
他要帶她走,不管天下不管聖旨不管死活。
只要她。
戰珩衝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握她的手,聲音沙啞又急切:“晚昭,別怕我帶你走。我們遠離皇宮遠離朝堂,遠離和親去哪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甚麼都不怕。”
他眼底情深似海,義無反顧滿心都是護她、救她相守。
只要她點頭,他立刻帶她走天涯。
可蘇晚昭看著他,心口像被刀一刀刀凌遲,痛得喘不上氣。
她多想撲進他懷裡哭。多想告訴他我捨不得你。多想告訴他我根本不想和親。
可她不能。
皇上的威脅猶在耳邊。
你敢跟他走,他立刻死。
蘇晚昭硬生生壓下眼底所有淚水,硬生生逼自己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眼神冷淡語氣漠然,甚至帶著一絲薄涼與嫌棄。
她故意裝得毫不在意,裝得變心絕情,裝得從未愛過。
蘇晚昭抬眸看著他,語氣平平沒有半分溫度:
“不必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瞬間凍住戰珩所有急切與熱血。
戰珩一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晚昭?你說甚麼?”
蘇晚昭眼神躲開他,語氣更冷,字字刻意傷人:“我說,不用你帶我走。我不去私奔,也不想跟你走。”
戰珩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為甚麼?明明……”
“那都是從前。”蘇晚昭直接打斷他,語氣淡漠,狠心往下說,一句一句往他心上扎刀,“少年貪玩,一時心動,隨口說說而已,當不得真。”
“我是昭陽公主金枝玉葉。你只是寒門武將沙場粗人。我們本就門不當戶不對,本就不該有牽扯。”
“如今大國和親於我是榮耀,於我是安穩於國是太平。我心甘情願嫁也樂意去和親。”
她每說一句,心口就疼一分。
每一句違心的話,都像插在自己心上的刀。
可她必須說。必須讓他死心。
必須讓他覺得她薄情,她變心,她不愛了她貪圖榮華她自願遠嫁。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衝動,不會拼命不會送死。
戰珩臉色一點點發白,眼底赤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你心甘情願?你樂意和親?你全都不算數了?”
蘇晚昭閉了閉眼,狠心再補一刀,語氣涼薄刺骨:“算數甚麼?不過兒女情長,逢場作戲罷了。”
“戰珩,你別天真了。我是公主,生來就要為國聯姻,我的婚事從來不由自己,也從來不會屬於你。”
“我要的榮華安穩你給不了。敵國給得了。”
“所以,從此別再來找我。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一刀把所有情深,全部斬斷。
戰珩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如遭重創。
他風塵僕僕趕來,抱著不顧一切私奔相守的心。
換來她一句——逢場作戲,到此為止。
他眼底的深情、執念期盼熱血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沙啞發顫:“你……從來沒有心悅愛過我?”
蘇晚昭心口劇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忍住,不讓掉下來。
她抬眸,眼神冰冷點頭,一字一句違心到底:“從未。”
兩個字輕飄飄。
壓垮兩個人。
戰珩怔怔看著她眼底所有溫柔盡數褪去,只剩難以置信。
戰珩心死了。
他看著眼前冷漠絕情的蘇晚昭,再也沒有半分拉扯再也沒有半分懇求。
眼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他喉間發緊苦笑一聲,帶著無盡悲涼與失望:
“好。我懂了。”
“我不擾你不念你。”
“你要和親你要安穩,你要榮華都隨你。”
“我們……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說完,戰珩轉身。
一步一步,背影蕭瑟,滿心傷痛,決絕離去。
他走之後,房門一關。
蘇晚昭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失聲痛哭哭到渾身抽搐哭到心口劇痛,哭到喘不上氣。
她抱著自己,淚如雨下,哽咽無聲。
“戰珩……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是不愛你……我是太愛你……”
“我不能讓你死……我只能狠心騙你……”
“你恨我沒關係,怨我沒關係,忘了我沒關係……”
“只要你好好活著,我怎麼樣都心甘情願。”
“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所有苦衷,所有隱忍,所有溫柔,所有深愛。
永遠不能說。相愛不能相守。
情深不能相認。真心只能藏心。離別只能假裝。
餘生,她獨自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