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病骨
和親紙墨未乾,盟約已成虛設。
邊關烽火再度燎原,狼煙滾滾,遮天蔽日。
戰報一封接一封快馬加急送入軍營字字驚心,句句告急。
敵軍來勢洶洶兵強馬壯,蓄謀已久一路破關奪寨,連破三座邊城直逼大靖最後一道防線。
國難當頭山河飄搖,沒有退路沒有妥協唯有死戰。
戰珩傷勢剛好舊傷未愈,新傷未結肩頭心口刀箭疤痕依舊醒目,一碰就疼。
可他別無選擇。
身為邊關主將一身鐵甲,一身家國一身責任只能披甲上陣,提槍死戰。
哪怕身上傷痛刺骨哪怕心底牽掛難安,哪怕心中萬般不捨。
他站在點將臺上一身寒鐵戰甲長槍在手,目光望向大燕深宮方向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情與牽掛。
那日深夜偷偷相見,她狠心騙他過得很好,狠心推開他,狠心叫他別再來。
他嘴上應了心裡一刻沒放下。
他知道她在受苦。
知道她在受辱。
知道她在深宮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他現在拼命打仗,拼命守關,拼命殺敵,不為朝堂,不為皇權,不為功名。
只為一件事——打贏這一仗,穩住邊關,日後不管付出甚麼代價,都要把她接回來。。
戰珩握緊長槍,眼底殺意凜冽,嗓音沉冷,對著三軍將士高聲喝令:
“擂鼓!出兵!死戰不退!”
戰鼓震天馬蹄轟鳴,旌旗烈烈鐵甲森森。
萬千將士隨他奔赴戰場浴血迎敵。
沙場之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廝殺震天。
戰珩一馬當先長槍橫掃,所向披靡每一槍都狠厲決絕,每一戰都不要性命。
敵軍鐵騎再強他從不後退半步。
舊傷被震開裂鮮血浸透戰甲,疼得咬牙切齒,他渾然不顧。
刀砍在身上箭擦過肩頭,血染徵袍滿身猩紅他依舊死戰不退。
旁人打仗為家國,為性命。
他打仗只為早日打完,早日見她,早日接她回家。
白日浴血廝殺,血染沙場。
夜裡獨守營帳,滿心思念。
他日日熬戰夜夜牽掛,身心俱疲卻咬牙硬撐。
他心裡只有一個執念——我要活著我要贏,我要接我的晚昭回家。
與邊關慘烈沙場相反大燕深宮寒舍,日日陰冷日日折磨日日欺凌。
自從那晚戰珩偷偷來看過她之後,雖無人查到潛入之人是誰。
如今處處刁難,事事苛責稍有不順心,便肆意推搡刻薄辱罵,故意凍她餓她刻意折磨。
寒冬侵骨寒舍破舊漏風,無暖爐無厚被,無炭火夜裡冷風灌屋,凍得渾身發抖。
白日粗活繁重洗衣劈柴掃地收拾,樣樣親力親為累得手腳浮腫,滿身勞累。
飯永遠是殘羹冷飯水永遠是冰涼水,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
身心雙重摺磨,日日熬,夜夜熬。
蘇晚昭本就心思沉重心結難解,心上藏痛日夜思念戰珩夜夜含淚難眠。
心上苦,身上累,寒邪侵體鬱結於心。
日積月累,終於撐不住了。
那日晨起天寒地凍,她剛起身一陣天旋地轉,心口發悶頭暈目眩,身子一軟直接栽倒在地,高燒驟起渾身滾燙昏迷不醒。
硬生生被深宮欺壓、寒凍、勞累、心傷,病倒了。
高燒不退臥病在床,無人醫治無人伺候無人過問。
貼身舊宮女早已被調走,身邊伺候的宮人個個刻薄冷漠巴不得她病死哪裡會管她死活。
任她高燒昏沉任她咳血難安,任她臥病虛弱無人給藥無人暖被無人遞水。
任憑她自生自滅。
蘇晚昭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高熱灼身意識模糊。
夢裡全是桃林初見月下約定,半路別離狠心推開。
夢裡全是戰珩的模樣他溫柔待她,他護她周全他許諾她一生相守。
醒來卻是異國冷宮孤身一人,病痛纏身受盡欺凌無人依靠。
她病得很重,身子早已垮了。
唯一吊著她一口氣活下去的,就只有一個念想——
戰珩安好,平安活著。
只要他好好的她就還能熬。
只要他平安她就還能撐。
蘇晚昭病倒臥床高燒昏沉,虛弱不堪眼看就要撐不住。
慕容淵得知她重病,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倒特意趕來寒舍。
他不是探病不是心軟。
他是來催命的。
他早就看蘇晚昭不順眼早就想折碎她的傲骨,摧毀她的心神讓她徹底絕望。
他知道這個弱國公主,心裡必定藏著一個牽掛藏著一個念想。
只要擊碎她最後的念想她便再也活不下去。
慕容淵走進破敗寒舍看著臥病在床、面色慘白虛弱不堪、奄奄一息的蘇晚昭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有陰冷算計。
他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像看一件將死的廢物。
蘇晚昭昏昏沉沉聽見動靜,勉強睜開眼虛弱抬眸看向他眼底無神,氣息微弱。
慕容淵唇角勾起一抹殘忍陰笑,故意慢悠悠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聽聞大靖朝中,有一位年少將軍,名喚戰珩,勇武無雙,戰功赫赫,是不是?”
一聽見“戰珩”兩個字。
蘇晚昭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縮心口驟然一緊,瞬間清醒大半。
哪怕高燒重病哪怕虛弱垂死,只要聽見他的名字她的心就瞬間揪緊。
她盯著慕容淵眼底帶著一絲慌張,一絲害怕一絲期盼。
慕容淵看著她緊張失態的模樣,心裡越發得意,故意繼續往下說,語氣輕飄飄,卻字字致命:
“你心心念唸的那個將軍,倒是英武不凡,只可惜啊……”
“昨夜邊關大戰,兩軍廝殺,他衝在最前,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朕親自上陣,一槍穿心,當場刺穿他心口。”
“你的那位大將軍,已經死了。”
“死在沙場,屍骨無存。”
戰珩沒死只是舊傷復發,依舊在沙場死戰好好活著。
可慕容淵故意撒謊故意捏造死訊,故意騙她故意誅心。
只為徹底打碎她最後的念想讓她心碎絕望,生不如死。
一句死訊入耳穿心。
蘇晚昭躺在床上渾身僵硬血液瞬間凍僵全身冰冷,連高燒都好似一瞬間褪去只剩刺骨心寒。
她一動不動眼神瞬間空洞,眼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沒了。
全都沒了。
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撐唯一的盼頭沒了。
她承受所有羞辱所有折磨所有委屈所有苦難,咬牙堅持狠心絕情,狠心推開狠心騙他過得很好。
全部都是為了護他平安。
她寧願自己墜入地獄受盡苦楚也要換他好好活著。
可到頭來他還是死了。
她所有犧牲所有隱忍,所有痛苦全都白費了。
她護了半天忍了半天,痛了半天騙了半天,熬了半天。
到頭來他還是沒了。
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活著還有甚麼盼頭?
世間再無牽掛。
心上再無執念。
人間再無值得。
蘇晚昭躺在床上靜靜躺著,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嘶吼。
心直接死了。
徹底死了。
哀莫大於心死。
心死了人就沒必要活了。
她虛弱抬手緩緩擦掉眼角一滴血淚,眼底一片死寂沒有半分波瀾。
她這一生愛過一個人,護過一個人為他犧牲一切,為他忍盡所有。
如今他不在了,她也該走了。
來世不做公主,不遇亂世只願與他尋常相守不再別離,不再受苦。
蘇晚昭趁著宮人不在趁著無人看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決然自盡。
一念心死一念訣別。
此生愛恨此生遺憾,此生相思,此生苦難。
一筆勾銷徹底落幕。
寒舍冷清月色寒涼。
一代昭陽公主為愛而生為愛而死。
心隨將軍去身死斷紅塵。
默默離世無人知曉無人相送無人心疼。
悄無聲息永遠離開這個世間。
深宮無聲落葬紅顏悄然離世。
沒過幾日公主病逝心碎自盡的訊息一路快馬傳報,先傳大靖皇宮,再傳邊關軍營。
一紙死訊,薄薄一張紙,字字冰冷,字字致命。
送到軍營的時候戰珩剛打完一場硬仗,渾身是血舊傷復發剛從戰場上下來,滿身疲憊,滿身傷痛。
他心裡還在想著打贏之後就去接她就帶她回家。
他心裡還念著我的晚昭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來接你。
他滿心牽掛滿心期盼滿心執念。
直到那封死訊遞到他手裡。
部下神色悲痛不敢開口不敢抬頭不敢看他一眼。
戰珩疑惑接過低頭一看。
紙上短短几字——昭陽公主病逝異國,心碎自盡,已然亡故。
轟——
一瞬間,天崩地裂。
戰珩渾身一震手裡信紙落地渾身僵住血液倒流,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所有聲音消失,眼前所有畫面模糊,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撕碎,痛到無法呼吸。
死了。
她死了。
他拼了命打仗拼了命活著拼了命想早點接她回家。
他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戰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底瞬間赤紅淚水轟然落下。
此刻,淚如雨下痛到瘋魔。
他不知道她是被騙以為他死了。
他不知道她是受盡折磨心如死灰。
他不知道她所有隱忍,所有犧牲,所有苦衷。
他只知道——他的晚昭,他此生摯愛,他桃林相許的人,他要相守一生的人。
沒了。
永遠沒了。
天人永隔,此生不見。
戰珩仰天一聲悲吼撕心裂肺,痛徹心扉整個人瞬間瘋魔崩潰。
沙場英雄鐵血將軍,從此心隨她死半生皆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