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初見
他眼底的冷冽,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周身的寒氣悄悄散去幾分。
低頭垂眸靜靜看著懷中人。
女孩眉眼清麗容顏絕色,眼眸澄澈如水眼底懵懂慌亂,臉頰緋紅嬌嫩睫毛纖長顫動,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惹人心底發軟。
不用多想不用多問。
一眼便知這是深宮長大、金枝玉、未經世事的昭陽公主。
身份雲泥,天差地別。
他心裡清清楚楚不該多看。
可目光落在她眼底,就再也挪不開了。
春風拂過落英紛飛,漫天桃花花瓣輕輕落在兩人肩頭、髮間、裙襬之上。
桃林深處四下無人,安靜靜謐只剩彼此呼吸,彼此心跳。
蘇晚昭緩了好久,才從慌亂羞怯中回過神來。
臉頰滾燙耳根通紅,羞怯難當連忙輕輕掙扎著站直身子,從他溫暖安穩的懷裡退出來。
指尖緊張攥著自己裙襬指尖微微發顫,頭微微低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少女羞怯慌亂的細顫:
“多、多謝將軍……相救。”
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好聽得入心入肺。
戰珩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腰間的溫熱觸感心底微動,面上依舊神色平靜剋制沉穩,語氣低沉好聽不熱不冷,恰到好處。
“公主無礙便好。前路崎嶇,公主慢行,當心腳下。”
他話不多言簡意賅,語氣沉穩自帶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晚昭輕輕點頭,小聲應了一聲:“嗯。”
應完依舊不敢抬頭,心底心跳還是亂得厲害。
長在深宮見過無數王孫公子、世家兒郎、朝堂權貴,個個溫文爾雅個個彬彬有禮,個個刻意討好。
可沒有一人,像眼前這般。
初見,陌生,卻讓她莫名心安莫名踏實莫名怦然心動。
不用討好,不用偽裝,不用防備。
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覺得安穩覺得可靠覺得踏實。
兩人靜靜站在桃林之下落花圍繞,春風拂面。
一時無言,卻半點不尷尬。
過了許久,蘇晚昭才敢悄悄抬眼偷偷抬眸,再一次看向他。
看著他一身銀甲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氣質沉穩。
心底好奇忍不住輕聲開口,小聲問道:“敢問將軍……姓名?”
她想記住他。想知道他是誰。想以後,還能再見。
戰珩垂眸看她,眼底柔和幾分,沉聲回道:“末將,戰珩。”
簡簡單單的字,沉穩有力,落在她心底,牢牢刻了進去。
戰珩。
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兩遍,三遍。
好聽入心,難忘。
她輕輕彎起眉眼,眼底漾起淺淺笑意,溫柔爛漫:“我叫蘇晚昭。”
昭陽公主,蘇晚昭。名字溫柔,人更溫柔。
戰珩聞言,心頭微動,默默記下。
蘇晚昭。三個字,輕輕落在心尖。
春風依舊,桃花漫漫。
蘇晚昭膽子漸漸大了些,不再羞怯侷促抬眼望著他,眼底滿是好奇與純粹:“戰珩將軍,你常年……都在邊關嗎?”
戰珩點頭:“是。常年戍邊,鮮少回京。”
“邊關……是不是很苦?”她小聲問,眼底帶著心疼與不忍。
她從未吃過苦從未受過累,一輩子錦衣玉食安穩無憂。
光是聽著邊關二字,就覺得遙遠,覺得辛苦。
戰珩沉默片刻,淡淡回道:
“末將天職,談不上苦。保家衛國,分內之事。”
他習慣了吃苦習慣了廝殺,習慣了生死,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從不覺得自己委屈。
可在她乾淨溫柔的目光注視下,心底莫名生出一絲不想讓她心疼不想讓她擔憂的念頭。
蘇晚昭看著他清冷神色,看著他眼底藏著的疲憊與風霜,心裡莫名發酸,莫名心疼。
她輕聲道:“我從來沒去過邊關,從來沒見過戰場……我一輩子都在宮裡,日日看花賞月,甚麼苦都沒吃過。”
她說著,眼底帶著一點點羨慕,一點點嚮往。
“我好羨慕你們,可以去很遠的地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守護家國,自由自在。”
“不像我,被困在宮裡哪裡都去不了,甚麼都做不了。”
她語氣輕輕,帶著少女心底藏了許久的小小委屈與小小期盼。
戰珩聽著,心底微動。
金枝玉葉,也有身不由己。萬人尊崇,也有牢籠束縛。
他看著她眼底的落寞與嚮往,難得多說了幾句:“深宮有深宮安穩,邊關有邊關兇險。各有得失,各有命數。公主生來安穩,已是萬千人求不來的福氣。”
他懂身不由己,懂身不由命。
蘇晚昭搖搖頭輕輕嘆氣:“安穩是安穩,只是不自由。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不是公主尊榮。”
“我只想隨心而活,隨心所愛,歲歲平安有人相伴,就夠了。”
她簡簡單單一句話,無心之言,卻恰好撞進戰珩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戎馬一生廝殺半生,所求的何嘗不是這份安穩,這份相守這份尋常歲月。
只是他命不由己,求而不得。
兩人一站,便是許久。
桃林風吹花落滿身,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聊著。
從春日桃花聊深宮日常。從邊關風月聊人間四季。
不多的話語淺淺的交談,卻越聊越近越聊越投緣。
沒有刻意討好沒有刻意寒暄。
全是真心全是純粹。
蘇晚昭越聊越歡喜,越看越心動。
眼前這個冷冽沉默的小將軍,外表看著冷冷淡淡,內裡卻溫柔細心,沉穩可靠。
看似冷漠,實則心善。
話少,心熱。
戰珩越聊心越軟,越看越動心。
眼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公主,看似嬌軟單純,實則心思通透,心性善良,乾淨純粹。
看似柔弱,實則赤誠。
人軟,心真。
兩個人,莫名合拍,莫名契合,莫名心意相通。
明明初識卻像相識多年。
明明陌生卻像久別重逢。
一見傾心一眼淪陷。
心動悄無聲息,情愫暗暗滋生。
不知不覺日頭漸斜,春光漸柔。遠處宮人尋來的呼喚聲隱隱傳來,越來越近。
蘇晚昭聽見,眼底瞬間染上不捨。她知道相聚短暫,別離將至。她要回宮,他要歸營。
相見不易再見不知何日。
她抬眸看著戰珩,眼底亮晶晶的,帶著滿滿不捨,小聲問道:“戰珩將軍……以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她語氣小心翼翼滿心期盼,滿心牽掛。
戰珩看著她眼底的期盼與不捨,心口微微一緊心頭萬般不捨,卻只能剋制隱忍。
他身份懸殊前路難測,生死未卜。
可看著她滿眼期盼的眼神,他終究不忍心拒絕。
終是輕輕點頭,低聲應下:“若有緣,自會再見。”
一句有緣再見,藏盡萬般心動,萬般不捨,萬般剋制。
蘇晚昭聞言,瞬間眉眼含笑,眼底亮若星辰,滿心歡喜。
她用力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春風落桃,眼底藏情。初見心動,已然入骨。
宮人腳步聲越來越近,別離已在眼前。蘇晚昭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跟著宮人離去。
眼底全是不捨心裡全是心動。
戰珩立於桃林之下一動不動,靜靜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
目送她背影漸漸消失在桃林深處。
唯獨這一眼心動,這一見情深牢牢刻在心魂之上永生難忘。
桃林初遇一別春風依舊心事難平。
蘇晚昭回宮之後,整個人像是丟了魂魄一般。
錦衣玉食擺在眼前無味。宮廷歌舞入耳無心。滿園春色入眼無趣。
她腦海裡、心底裡眼裡心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名字——戰珩。
只有那一身銀甲那雙沉靜眼眸,那個接住她的懷抱那句低沉穩妥的嗓音。
深宮歲月漫長枯燥她從小到大甚麼都有,唯獨沒有心動。
直到桃林那一撞撞進他懷裡,撞進心底。
一顆心徹底淪陷。
宮人瞧著公主這幾日魂不守舍,茶飯不思整日對著窗外發呆,眼底帶著淺淺笑意,卻又藏著淡淡失落都猜不透公主心事。
她只想再見他一面再和他說說話,再看看他的眼睛再聽他說一句溫柔話。
哪怕偷偷摸摸哪怕違規破例,哪怕前路未知。
她都願意。
另一邊,將軍營帳。
戰珩自桃林一別回營之後,整個人也徹底變了。
往日裡他沉默寡言,冷硬剋制一心軍務滿眼邊關。夜夜練兵日日整軍,從無分心從無雜念。
可這幾日他練兵走神巡營失神,夜裡難眠。
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那個桃林裡軟軟小小眉眼乾淨羞怯溫柔的女孩。
蘇晚昭。名字輕輕一念心就軟了。
他沙場鐵血半生刀槍不入,生死不懼從來沒有誰能亂他心神。
唯獨她。他明明知道不該想不該念,不該動心不該牽絆。
身份不配前路不配,宿命不配。
他常年戍邊生死難料禍福未知。一身鐵甲,半世廝殺給不了安穩給不了陪伴給不了未來。
她深宮錦繡萬眾寵愛,該嫁王孫該配貴胄,該一生安穩無憂。
不該沾染他一身風霜半生孤苦。
道理他都懂。
心,不聽話。越是剋制越是想念。越是不該越是難忘。
春獵初遇之後不過三日。
蘇晚昭心裡熬不住思念日日坐立難安夜夜輾轉難眠。
她身邊有個貼身小宮女,名叫春桃,自小陪她長大最懂她心思最知她心事。
蘇晚昭紅著臉羞怯怯,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悄悄託付春桃。
偷偷遞一句私語送往將軍營地,約戰珩——黃昏時分,
舊桃林,悄悄一見。
只求再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