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魄心結
斷雲裂隙出口一開,撲面而來的不是風雪,而是沉凝了萬年的鐵鏽與血腥之氣。
天地昏黃,風沙卷地,遠處斷劍殘戈插在焦土之中,半截坍塌的神像斜斜傾頹,空氣中浮動著淡紅色的煞氣——這裡便是。
蘇照寒剛踏出裂隙,眉心便輕輕一抽。
神魂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牽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這片死寂之地,與她遙遙呼應。
是她的殘魄。
“第一魄在這裡。”她輕聲道。
江斂立刻將她護在身側,魔息悄然鋪開,擋開撲面而來的煞氣。
“古戰場禁制極強,天道痕跡被大戰打碎,這裡的規則混亂,你的魂魄本就不穩,絕對不能硬闖核心陣眼。”
他用神識掃過整片戰場,很快便察覺到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在戰場中央。
那不是仙陣,不是魔陣,而是荒域禁制——由當年戰死的無數殘念凝聚而成。
只認當年鎮守此地的戰族血脈秘術,外力強破,只會引爆所有殘念,形成魂爆。
“禁制認血脈,不認修為。”江斂沉聲道。
“我們若是硬闖,煞氣與殘念會直接衝散你本就殘缺的神魂,輕則魄體再裂,重則……直接消散。”
蘇照寒微微頷首。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狀況。
她的三魄如同風中殘燭,經不起半點震盪。
要取魄,不能殺,不能破,只能解。
“那禁制的核心,不是門,不是鎖,”她望著戰場中央那片灰濛濛的光霧,緩緩開口,“是夢。”
“夢?”
“當年鎮守此處的戰族之王,死前以自身神魂為引,將戰場最核心的區域,化作了無盡憶夢。”
蘇照寒聲音輕而穩,“想要靠近殘魄,必須入夢,解開他心中最後一段執念,禁制才會自行鬆開。”
也就是說——
不打、不殺、不破陣,只解夢。
江斂眉梢微挑:“解一個死人的執念,才能靠近你的魄?”
“是。”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風沙深處傳來。
不似仙,不似魔,氣息平靜得近乎虛無。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風沙緩緩散開,出現一名身著灰布素衣的年輕女子,腰間懸著一枚半碎的戰族令牌,眉眼清和,卻帶著一身久經沙場的沉凝。
她看到蘇照寒與江斂,並不意外,只是輕輕頷首。“二位是為了戰場深處的那縷殘魂而來?”
江斂周身魔息微凝,擋在蘇照寒身前:“你是誰。”
女子抬手,示意並無惡意:“我叫凌戰,是戰族最後一脈守陵人。這裡的禁制,是我先祖佈下。你們要找的東西,就在憶夢核心。但你們……闖不進去。”
“為何?”蘇照寒問。
“憶夢只認兩種人。”凌戰淡淡道,“一是戰族血脈,二是心中有至死未了之憾的人。”
她目光落在蘇照寒身上,輕輕一頓:“你神魂殘缺,魄體飄搖,一入夢,很可能被憶夢吞噬,永遠困死在裡面。”
江斂語氣立刻冷了下來:“那便由我入。”
凌戰看向他,搖了搖頭:“你是魔骨,煞氣太重。憶夢會視你為入侵者,直接引爆戰場所有死煞,到時候,她連入夢的機會都沒有,當場魂散。”
凌戰看著兩人僵持,緩緩開口:“先祖留下規矩:若有人願替入夢之人,承擔憶夢所有噬心之痛,便可兩人同入一夢,一魂探魄,一魂擋痛。”
江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來替她受痛。”
蘇照寒立刻抬眼:“不行,憶夢之痛是心劫,不是外傷,你承受不住。”
“我是魔,我連心魔都不怕,還怕一段死人的執念?”江斂低頭看著她,眼神篤定,“你去取你的魄,所有痛,都給我。”
凌戰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你們確定?一旦開始,無法回頭。”
“入夢之後,你們會分開進入幻境。兩邊任何一處崩了,都會一起死在夢裡。”
“確定。”兩人異口同聲。
凌戰不再多言,抬手結印指尖劃出古老戰族符文。
符文飄向空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門扉門內霧氣翻湧,隱約能聽見廝殺聲、嘆息聲、臨終囑託聲交織在一起。
“進去吧。”凌戰道,“核心處那縷殘魄,如今並非魂魄形態,而是化作了當年戰族之王手中的那柄斷劍。”
蘇照寒一怔:“斷劍?”
“是。”凌戰點頭,“你的殘魄寄於劍中,被執念困住。
不是奪不是搶,是聽完他的故事了卻他的心願讓他自願放劍。
劍一鬆,魄自歸。
心願是甚麼,她沒說。
夢境會自己呈現。
蘇照寒深吸一口氣,看向江斂。
江斂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魔息與她的仙息牢牢纏在一起。
下一刻,兩人一同踏入金色門扉。
風沙靜止,天地倒轉。
再睜眼時,蘇照寒已置身於硝煙未散,旌旗半卷。
前方,一名身披戰甲的王者握著一柄斷劍,立於屍山之上望著遠方,遲遲不肯閉眼。
而另一邊,江斂墜入一片漆黑幻境。
無數尖銳的、刺骨的、碎裂般的痛楚,從神魂深處炸開——那是戰族之王一生的痛、悔、憾、不甘,全數壓在他一人身上。
他悶哼一聲,卻死死咬牙,半步未退。
夢禁制徹底閉合的那一刻,天地之間所有風聲煞氣驟然寂滅。
沒有驚雷震顫,沒有光影炸裂,沒有神魂撕裂的劇痛。
只有一種無聲無息、潤物無痕的剝離,落下來覆在蘇照寒與江斂的神魂之上。
現世所有記憶,盡數清零。
腦海空空,心魄乾淨,像兩張從未落筆的白紙,乾乾淨淨,不染半點前塵。
幻境重塑命格,給了他們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相遇。
一朝入夢,一世新生。
幻境
天光溫柔和煦春風款款不燥不寒。
大靖盛世,春暖花開,皇家春獵大典如期舉行。
京郊十里桃林,萬畝桃花齊齊盛放,漫山遍野粉白如雲,落英鋪地溪流潺潺,鳥語花香風一吹,花瓣漫天飛舞飄飄揚揚溫柔得不像話。
皇家儀仗浩蕩綿延,旌旗烈烈鼓樂悠揚百官隨行,侍衛林立一派太平盛世、皇家威儀的景象。
深宮長大的昭陽公主蘇晚昭,自小被拘在宮牆之內,日日面對紅牆琉璃規矩束縛,言行受限,難得有出宮踏青入林賞春的機會。
今日春獵,是她一年到頭最期盼的日子。
不用早起請安,不用循規蹈矩不用步步拘束不用謹言慎行。
可以吹風,可以看花可以散心,可以隨心。
可即便出宮,身邊依舊宮人環繞,侍衛緊隨步步跟隨寸寸不離。一舉一動皆有人看管,一言一行皆有人伺候。
她天性愛自由,受不了這般拘束壓抑。
趁著宮人不備趁著儀仗喧鬧,趁著眾人目光錯開的一瞬,她悄悄提著裙襬踮著腳步順著桃林小徑,一路往深處悄悄跑去。
跑離喧囂跑離人群,跑離儀仗跑離所有管束。
只想尋一處安靜無人的地方,安安靜靜站一會兒吹吹風看看花自在片刻,隨心片刻。
她一身柔粉宮裝,裙襬繡著細密精緻的桃花紋路,腰間繫著淺粉軟帶烏髮鬆鬆挽成溫婉髮髻,只簪一支簡單通透的白玉簪。
不施濃妝不點胭脂素面朝天眉眼清麗容顏絕色。
一路小跑裙襬翻飛鬢邊髮絲微亂,臉頰跑得微紅眼底漾著鮮活明媚的光,像春日裡最耀眼的一抹暖陽。
桃林深處人跡漸稀,喧鬧漸遠只剩風聲簌簌,花落紛紛溪水叮咚鳥聲清脆。
安靜,溫柔,愜意。
她跑得心急腳步輕快,沒留意腳下青石小路凹凸不平,裙襬下襬不小心絆住石角。
腳下驟然一崴,身子瞬間失重,直直往前踉蹌著摔了出去。
失重的瞬間心口驟然一空,下意識閉眼以為定會重重摔在地上,磕碰受傷狼狽不堪。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下一瞬,一雙堅實有力溫熱寬厚的臂膀,穩穩將她整個人穩穩接在了懷裡。
穩穩托住她的腰穩穩護住她的身,力道穩妥不重不緊恰到好處。
突如其來的相擁,突如其來的暖意,突如其來的安穩。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鼻尖縈繞著淡淡清冷的鐵甲氣息,混著一點點男子獨有的清冽氣息不難聞,反而格外安心。
陌生,卻又莫名熟悉。
從未靠近過任何男子從未與異性這般親近,心跳驟然失控砰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快,幾乎要撞碎心口。
她愣愣睜眼,抬眸抬頭。
撞進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裡。
少年小將軍戰珩,方才剛結束外圍安防巡查,一身銀白軟甲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脊背筆直如峰身形頎長,肩寬腰窄眉眼英挺凜冽,輪廓鋒利分明神色冷淡寡言,周身氣場生人勿近,自帶鐵血沙場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冷寂。
他剛立於桃林僻靜角落稍作休整,閉目凝神。
耳邊忽聞細碎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道細碎輕顫的驚呼。
本能反應,身形一動伸手一接。
穩穩接住了摔過來的人。
入手溫軟輕盈柔軟,馨香縈繞。
懷裡的女孩小小一隻,柔弱嬌嫩滿身桃花清香眉眼乾淨純粹,與他常年觸碰的鐵血兵刃、硝煙血腥截然不同截然兩極。
他活這麼多年征戰無數,殺伐無數見過死人遍地,見過血流成河見過人心險惡見過權謀算計。
卻從未見過這般乾淨純粹、明媚溫柔不染半點風霜世俗的人。
莫名發暖莫名發軟,莫名心跳亂了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