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陣鎖山
手下被當眾拿捏、逼問口供,所有骯髒手段,全被照川二人看得一清二楚。
最讓他忌憚的,不是蘇照寒。
是江斂。
這頭藏在仙殿裡養了三年的兇獸,一旦撕開溫順皮囊魔識敏銳,心思狠絕步步算計,半點不給他留餘地。
明明年紀尚輕,手段卻比混跡仙庭萬年的老怪物還要陰狠縝密。“好,好得很。”
墨塵羽低聲冷笑,齒間含寒,“既然軟刀子殺不死他們,那就明牌。”
他隱忍多日,步步退讓,反倒被視作軟弱。
既然照川尊主執意護魔,公然與仙門決裂那他便順理成章,集結所有長老勢力。
以禍亂天道、私藏魔孽、褻瀆仙規三大罪名,強行施壓。
直接以仙權壓人,以大勢逼人。
三日後,仙庭八大宗門、七位掌權長老、數萬仙兵連夜集結。
這一次,不再是輕飄飄的儀仗問責,而是全副武裝、陣法鋪開、殺氣凜然的征討之勢。
黑雲壓境,霞光蔽日整片照川雲海被仙門重重圍困,連一絲風都難以外洩。
仙門長老隔空傳音,威壓震徹千山,語氣冰冷強硬,毫無轉圜餘地:“蘇照寒!”
“你縱容魔種行兇,放任孽畜損毀仙門顏面,暗受魔氣侵染,早已不配執掌照川!”
“即刻交出江斂,自封仙骨,前往滄淵終身囚禁以此贖罪!”
“如若不然,我等便破開照川結界,踏平仙山誅殺魔孽,強行清肅天道!”
聲聲逼命,字字誅心。
漫天仙兵劍刃出鞘,靈光刺目,大陣運轉,誅魔法陣死死鎖定整座照川殿。
擺明了,要趕盡殺絕。
殿內。
蘇照寒靜坐窗前,神色清冷平靜,聽聞外界漫天問責,未有半分慌亂。
她早料到墨塵羽會狗急跳牆,撕破所有偽裝,動用全部勢力強攻。
身旁,江斂立在廊下玄色衣袍無風自動。
少年眼底溫柔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暗紅魔紋在腕間隱隱跳動,魔骨之力蓄勢待發。
“他們來了。”江斂淡淡開口,語氣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漠然的殺意。
“聲勢浩大,倒是費了不少心思。”蘇照寒緩緩抬眼,眸底寒光乍現。
江斂轉頭看向她,步步走近,語氣偏執又篤定:“師父,這一次,不必你出手。”
“上一次山門對峙,我留了情面,未曾大肆殺戮,反倒讓他們得寸進尺,愈發囂張。”
“人心就是如此,越退讓,越得寸進尺。”
“既然他們非要找死,那我便成全。”
他不會再讓蘇照寒耗損神魂、強撐殘軀去對抗漫天仙兵。
“我布一座上古鎖仙魔陣。”
江斂抬手,指尖縈繞濃稠黑霧魔紋順著指尖蔓延,“以整座照川山為基,以我魔骨為引,困殺所有來犯仙眾。”
“結界之內,我為主宰。”
蘇照寒微微蹙眉:“上古鎖仙陣損耗極大,會抽空你的魔元。”
“無妨。”江斂輕輕搖頭,看向她的目光柔軟至極,“魔元耗空可以再修,若是你受半點傷害,我萬劫不復也難心安。”
比起自身修為損耗,他更怕失去她。
話音落下,江斂轉身踏出殿門。
孤身一人,立在照川山巔直面數萬仙兵、七大長老、儲君墨塵羽。
狂風捲起他的墨髮,玄色衣袍獵獵翻湧少年清瘦的身影,獨自抗衡整個仙界勢力。
“想要踏平照川?”
江斂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笑,聲音不大,卻透過狂風,清晰傳入每一個仙者耳中。
“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命跨過這座山。”
他雙手結印,晦澀古老的魔咒低聲響起。
剎那間,大地震顫,千山暗沉無盡黑霧從地底翻湧而出,纏繞整座照川山脈。
暗紅色魔紋爬滿山巒巖壁,古老、荒涼、霸道的上古魔息沖天而起。
層層疊疊的黑霧化作巨大結界,籠罩千里雲海,硬生生將所有仙門隔絕在外。
上古鎖仙魔陣,成。
法陣之內仙氣急速潰散,仙力層層壓制。
無數仙兵瞬間臉色發白,體內靈力滯澀運轉不暢,引以為傲的仙術十成只能使出三成。
七大長老臉色驟變,難以置信望著眼前一幕。
“上古魔陣……這是早已絕跡萬年的魔尊禁術!”
“他竟然能催動完整鎖仙陣!”
“此子魔骨之力,遠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恐怖百倍!”
恐慌,瞬間蔓延整個仙門陣營。
墨塵羽臉色徹底陰沉,心頭巨震。
他以為江斂只是爆發力強,卻沒想到對方手握上古禁術,能以一己之力封鎖萬千仙眾。
“佈陣破陣!不要被魔陣亂了心神!”
墨塵羽厲聲喝斥,強行穩住軍心,“合力催動誅天大陣,碾碎魔障!”
七大長老立刻聯手,萬千仙兵結陣,金色浩然仙光沖天而起,狠狠撞向黑色魔陣結界。
轟隆——
天地巨震,靈光與黑霧猛烈相撞。
預想之中的破碎瓦解並未出現。
金色仙光撞在魔紋結界之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融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掀起。
鎖仙陣,天生克仙。
仙法越強,壓制越狠。
“不可能!”一名長老瞳孔驟縮,滿臉驚駭,“我等七人合力,竟破不開一個少年佈下的法陣?”
江斂立在山巔,冷眼俯瞰下方慌亂的仙眾語氣淡漠,帶著極致的碾壓感:
“我師父萬年獨居,與世無爭,守一山安穩,受天道苛責,已經夠苦了。”
“你們身居仙庭享萬世香火,卻偏偏以強凌弱以多欺少,踩著規矩行卑劣之事。”
“偽善的仙,比血海魔物,更讓人噁心。”
他指尖輕抬,魔陣瞬間運轉。
無數黑色魔刃從結界內壁滋生,密密麻麻寒光森冷,朝著下方仙兵無情掃射。
慘叫聲此起彼伏。
修為淺薄的仙兵根本抵擋不住魔刃攻勢,瞬間被劃傷身軀,血染仙袍,墜落雲海。
仙門大陣潰不成軍,節節敗退死傷慘重。
七大長老慌忙撐起防禦仙盾,勉強抵擋卻被魔陣持續壓制,仙盾裂痕遍佈,搖搖欲墜。
短短片刻,征討仙軍,潰不成軍。
墨塵羽被逼至陣營最後,周身仙光紊亂狼狽不堪。
他看著山巔那個冷漠殺伐的少年,第一次生出深深的無力與恐懼。
憑仙門之力,根本壓不住這頭解封的上古魔尊。
“江斂!你敢大肆屠戮仙眾,就不怕天道降罰,永墮無間地獄嗎!”墨塵羽咬牙嘶吼,搬出天道做最後威脅。
江斂低笑一聲,笑聲寒涼刺骨:“天道?”
“天道逼我師父百年割魂,日日受剜心之痛時,不見它講公道。”
“仙門暗下毒術、栽贓構陷、以強凌弱時,不見它降責罰惡。”
“既然天道不公,那我,便逆了這天。”
“但在那之前,誰敢動她,我先滅誰。”
他眼神陡然一厲,指尖直指墨塵羽。
一道凝聚全部魔威的漆黑魔矛,破空而出,鎖定仙界儲君心口殺意凜冽,避無可避。
墨塵羽瞳孔驟縮,拼命催動仙力防禦卻被魔矛瞬間撕碎護盾,肩頭被狠狠貫穿鮮血噴湧而出。
劇痛席捲全身,他踉蹌後退滿身狼狽,儲君威儀碎得一乾二淨。
全場死寂。
高高在上的仙界儲君,被魔種少年當眾重傷毫無還手之力。
江斂沒有乘勝追殺。
“今日,僅此警告。”
江斂聲音冷徹山河,壓下所有躁動殺意:“再敢攜兵來犯,下一次,我不介意血染仙庭,斬盡偽仙。”
黑霧翻湧,魔威壓世。
數萬仙兵人心惶惶,長老節節敗退重傷的墨塵羽咬牙切齒,卻再也不敢下令進攻。
繼續纏鬥只會全軍覆沒。
萬般不甘也只能忍。
“撤!”墨塵羽咬牙吐出一字。
浩浩蕩蕩的仙門征討大軍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狼狽逃竄帶著滿身傷勢與無盡屈辱,飛速撤離照川雲海。
仙門大軍狼狽退離千里雲海,照川山再度恢復寂靜。
山間風雪漸歇,日光破開雲層落在綿延的玉階殿宇上,洗去方才大戰殘留的血腥與戾氣。
江斂撤去上古鎖仙魔陣後,周身魔元損耗大半臉色泛著一層病態的蒼白,指尖還殘留著佈下禁陣後的痠軟乏力。
可他半點不在意自身傷勢趕回大殿的第一刻,目光牢牢鎖在蘇照寒身上,確認她安然無恙緊繃的脊背才緩緩放鬆幾分。
方才仙門大舉來犯漫天殺陣壓頂,他全程死死護住整座照川不讓半點殺伐之氣侵擾殿內分毫。
他寧願耗盡魔元、承受禁陣反噬,也絕不肯讓神魂殘缺的蘇照寒沾染半分廝殺兇險。
蘇照寒望著他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指尖微抬一縷溫潤純淨的仙息緩緩渡入他經脈之中。
仙力柔和綿長,一點點修補他透支的魔骨本源撫平佈陣留下的暗傷。
“魔陣禁術損耗本源,下次不準再貿然動用。”
她語氣清淡,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叮囑眉峰微蹙,“你魔骨剛覺醒不久,根基未穩,強行催動上古禁術,日積月累,會留下無法逆轉的隱患。”
江斂垂眸,任由她的仙息包裹周身溫順頷首:“我知曉。”
知曉危險知曉傷身,可再來一次,他依舊會這麼做。
比起修行盡毀、魔骨崩碎,他更怕親眼看著她被仙門圍剿、被天道逼迫,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墨塵羽經此一敗,短時間內不敢明面來犯。”江斂抬眼,眸底冷光沉沉,“但此人心胸狹隘,野心滔天,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刀明槍打不過,便會轉而鑽陰暗角落,動用更陰毒、更決絕的手段。
蘇照寒緩緩頷首,緩步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空蕩蕩的雲海:“明面征討失敗,接下來,他定會從我的宿命下手。”
六魄殘缺,百年獻祭,是她與生俱來的軟肋,也是天道捏死她的枷鎖。
從前她獨自隱瞞,默默承受無人知曉內裡痛苦。
江斂心頭一緊,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側,語氣驟然冷硬:“他敢打你魂魄的主意,我便拆了他所有依仗。”
“不止是魂魄。”
蘇照寒指尖輕輕撫上眉心,那裡藏著與生俱來的空洞,是三魄缺失留下的永恆裂痕。
“我近日神魂愈發不穩,割裂的痛感越來越頻繁,百年大限將近,這一次,躲不掉。”
上次滄淵獻祭被她強行中斷,看似暫時安穩,實則打亂了天道輪迴的平衡。
天道不會放過缺口,只會變本加厲的降下反噬壓縮她的時間,逼迫她重新赴劫。
“那就逆天改命。”江斂字字鏗鏘。
“天道要你獻祭,我便斬斷滄淵鎖鏈;天命要你魄碎魂消,我便尋遍三界,為你尋回殘缺三魄。”
這話不是一時意氣,是他早已暗下決心的執念。
蘇照寒轉頭看向他,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動容:“三魄散落萬年,被天道封印隱匿,三界之大,何其難尋。”
難,也要尋。
險,也要闖。
江斂定定望著她,偏執又認真:“我心甘情願的。”
殿內氣氛沉靜,檀香嫋嫋,暖意融融,卻擋不住兩人心頭沉甸甸的重壓。
為查清魄魂線索,避開墨塵羽的暗處算計蘇照寒轉身走向內殿藏書閣。
照川殿藏書萬卷,收納上古殘卷、天道秘錄、三界異聞,其中藏著關於天生魄缺、滄淵秘力、上古魂魄源流的記載。
她要找出根源,找出破局之法。
江斂默默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
經歷過下毒栽贓仙門圍剿,哪怕是在安穩的照川殿內,也要時刻守在視線之內。
藏書閣古木沉香,書架林立泛黃的玉簡與古卷層層疊疊,塵封著萬年秘辛。
蘇照寒抬手拂去頂層古卷落塵,抽出一卷殘破的上古天道錄,指尖劃過晦澀古老的文字,目光緩緩沉凝。
良久,她輕聲開口,道出一段塵封的過往。
“我並非生來便是魄缺。”
江斂身形一僵,猛地抬頭看向她。
“萬年前,三界戰亂,滄淵魔氣倒灌,仙魔大戰爆發。”
蘇照寒聲音平緩帶著歲月沉澱的蒼涼,“我曾鎮守滄淵邊界,為封印亂世魔源,以身獻祭,硬生生割裂自身三魄,化作封印基石,才穩住三界崩塌的浩劫。”
那不是天道天生的懲罰,是她昔日捨己為民,換來的枷鎖。
世人只知照川尊主清冷寡情天賦異稟,受天道制衡百年需獻祭續命。
無人知曉這份制衡的源頭,是她為三界眾生,親手割捨的半條神魂。
三魄離體,封印萬年。
何其諷刺。
當年捨命護仙門護三界的人,如今反倒被仙門視作異類,被天道步步逼迫,淪為人人可以討伐拿捏的靶子。
江斂聽完,心口驟然像是被冰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怒火翻湧而上。
仙門享受著她當年捨身換來的太平盛世,轉頭就忘了她的犧牲,盯著她的殘缺軟肋,落井下石,步步緊逼。
一群偽善之徒,不配稱仙。
“他們欠你的。”
江斂嗓音低沉刺骨,眼底猩紅隱隱翻湧,戾氣壓抑在喉間,“萬年恩情,百年苛待,這筆賬,我替你一一清算。”
“清算無用。”蘇照寒輕輕搖頭,指尖捏緊古卷,“封印鬆動,三魄漂泊在外,一部分沉於滄淵海底,一部分流落上古荒域,還有一縷,遺失在當年仙魔大戰的古戰場。”
三處地點,皆是三界至險之地。
滄淵噬魂,荒域葬神,古戰場怨氣滔天,遍地死寂。
尋常仙者踏入其一,便會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可這是唯一的生路。
“三處地方,我陪你一起去。”江斂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開口,“滄淵、荒域、古戰場,無論多險多惡。”
他是上古魔尊遺脈,血海出身,陰邪禁地於旁人是絕境,於他,尚且有一戰之力。
他可以用魔骨擋煞,用魔氣噬魂,替她扛下所有兇險。
蘇照寒看著他決絕的模樣。
輕輕嘆氣:“前路太險,墨塵羽必定會暗中尾隨埋伏,借禁地之力,借荒古煞氣,借滄淵噬魂,借刀殺人,坐收漁利。”
這才是最陰毒的算計。
不親自出手,借天地絕境殺她,事後只需推脫是天命難違,便可洗乾淨所有嫌疑。
“他敢尾隨,我便就地殺之。”
江斂語氣冷冽,毫無半分留情,“禁地無仙規,無天道制衡,正好,沒人能約束我的手段。”
明面上他顧全她的顏面,收斂殺心剋制戾氣。
若是到了無人管束的絕境之地,他的魔他的狠他的瘋,將會毫無保留。
就在二人商議出行計劃之時,殿外守衛匆匆來報,神色凝重:“尊主,山下傳來訊息,仙庭頒佈告示,昭告三界。”
“言明尊主身負魔淵印記,魂魄殘缺不祥,禍亂天道,下令禁止各大仙域、秘境、古地,接納您踏入半步。”
“同時,儲君墨塵羽下令,封鎖所有通往荒域、古戰場、滄淵支流的要道,佈下誅魔結界,嚴禁任何人通行。”
斷前路,封生路,鎖死所有尋找殘魄的通道。
一步狠棋,徹底封死蘇照寒所有退路。
不讓她補魄,不讓她破局,不讓她逃離宿命枷鎖。
只能被困在照川殿,坐等下一次百年大限來臨,乖乖重回滄淵獻祭最終魂飛魄散。
一旦她隕落,墨塵羽便可名正言順接管照川勢力,吞噬她殘留仙魂登頂仙庭一手遮天。
心思歹毒,算計至極。
藏書閣內,空氣瞬間凝滯。
蘇照寒眸光徹底冷了下來,指尖微微收緊,古卷邊角被捏得褶皺變形。
江斂周身魔氣轟然一炸,暗紅魔紋爬滿手腕,眼底殺意滔天。
“封鎖要道?”
他低聲冷笑,寒意徹骨,“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們?”
“他封大路,我便走絕境。”
“他布仙結界,我便以魔破界。”
“三界之大,從來不止一條路。”
墨塵羽想困死她們,那就打碎這層牢籠踏碎所有束縛。
江斂轉頭看向蘇照寒,目光堅定無比:“三日之後,我們動身。”
“不走仙路,不避兇險,直接橫穿魔淵邊界,繞開所有封鎖,先入荒域,尋第一縷殘魄。”
“沿途所有仙庭結界、阻攔勢力,我一律碾碎。”
蘇照寒望著少年眼底燃燒的執念與護意,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千年困鎖,宿命纏身,她隱忍夠了,退讓夠了。
既然世道不容,仙庭不義,天命不公。
那便攜手破局,逆路而行。
荒域的死寂,古戰場的怨氣,滄淵的噬魂。
窗外日光漸暗,暮色籠罩照川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