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骨反噬
照川殿山門結界落下的那一刻,外界喧囂、仙門恨意、漫天冷眼,盡數被隔絕在外。
風雪被擋殺伐無聲,殿宇之內瞬間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可這份安靜,只是表象。
方才山門前那一戰,江斂強行解封壓了三年的魔骨,以少年肉身硬扛仙門三老合力誅仙之力。
魔脈暴走魔氣衝體,早已傷及本源根基。
他能撐著走回殿內,全程面色不改溫順聽話,不過是硬扛死忍,不願讓蘇照寒多一分擔憂。
他是震懾仙門、逆骨殺伐的魔尊遺子戾氣滔天,誰都不懼。
但是怕師父心疼、怕師父自責、怕自己給她添麻煩的小徒弟。
大殿空曠寒涼檀香淡淡,落雪敲窗。
蘇照寒牽著他的手,指尖剛觸到他掌心,就驟然一緊。
燙。
刺骨的燙,帶著魔脈逆行的灼痛感隔著皮肉都能清晰感受到。
她腳步頓住,側頭看向身側少年。
江斂臉色看著如常,眉眼清俊神色溫順,彷彿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魔骨爆發,與他無關。
可只有近在咫尺的蘇照寒看得見——
他耳後、脖頸、腕間,原本已經隱匿下去的暗紅魔紋,此刻正隱隱發燙、反覆蠕動,像無數細小毒蟲在皮肉下啃噬鑽動。
他下頜繃得死緊,唇色發白牙關暗暗咬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強忍的顫。
魔骨反噬,來了。
來得迅猛來得刺骨,來得撕心裂骨。
方才解封有多威風,此刻反噬就有多疼。
蘇照寒心頭猛地一沉,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心疼的寒意:“反噬了,對不對。”不是問句,是肯定。
她養他三年日日為他穩魔魂、壓戾氣比誰都清楚魔骨強行解封的後果有多慘烈。
魔骨覺醒一時,反噬蝕骨摧心魂。
強行撬動封印,催動本源魔脈硬碰仙門浩然正氣,仙魔兩股力量在體內劇烈衝撞。
經脈寸寸受損,魔脈逆行入骨痛到神魂都要開裂。
尋常魔修這般強行爆發,早已爆體而亡。
江斂能撐到現在,全靠一口執念硬撐全靠不想讓她擔心死扛。
江斂垂眸忍著骨裡翻攪的劇痛,還想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語氣輕描淡寫:“沒事師父,一點小反噬,不疼,我扛得住。”
話音剛落,他身形微微一晃眼前驟然發黑,雙腿幾近發軟。
劇痛從骨髓深處炸開順著經脈蔓延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像被生生碾碎、再強行拼接,疼得他渾身發冷,冷汗瞬間浸透玄色衣袍。
魔紋在面板下瘋狂竄動,灼燒皮肉疼得他指尖控制不住發顫。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哼一聲,不肯示弱半分,硬生生自己扛。
蘇照寒見狀,心頭一揪,又氣又疼。
氣他逞強,氣他死扛,氣他明明痛到極致,還想著哄她安心。
心疼他小小年紀,身負血海深仇,身負魔骨枷鎖,無人庇護無人疼唯有她一個依靠。
如今還要為了她,一次次傷身一次次拼命一次次忍受蝕骨劇痛。
“扛得住也要扛,扛不住,也不準自己硬扛。”
蘇照寒語氣微沉,帶著一絲難得的嗔怪,伸手直接扶住他搖晃的身子,指尖穩穩扣住他的胳膊,強行將人帶到殿內寒玉軟榻邊坐下。
“坐下。”
江斂疼得渾身發虛,不敢違逆乖乖坐下,脊背繃得筆直依舊強撐著姿態,不肯彎腰示弱。
蘇照寒抬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脖頸,指尖微涼仙息緩緩探入他經脈之內。
下一瞬,紊亂暴走逆行衝撞的魔脈亂象,盡數湧入她感知之中。
經脈撕裂,魔火攻心,仙魔對沖,根基受損。
處處是傷處處是痛。
蘇照寒指尖微顫,眼底心疼更甚。
“傻不傻。”她輕聲低語,聲音很輕,帶著無奈,帶著疼惜,“值得嗎?”
江斂抬眸,哪怕痛到眼底泛紅額角全是冷汗,依舊認認真真看著她,一字一句,啞聲回答:“值得。”
“師父,只要是為你,多疼都值得。”
“反噬再痛,痛不過你百年割魂。”
“骨血再碎,碎不過你獨自受苦。”
少年句句真心,字字赤誠。
疼到極致語氣依舊溫柔,眼裡依舊只有她。
蘇照寒心口像被甚麼狠狠攥住,酸澀、心疼、感動、無奈,萬般情緒纏在一起,堵得她喉嚨發緊。
她不再多言,不再問話,抬手褪去他肩頭玄色衣袍半邊。
少年脊背清瘦皮肉之下,暗紅魔紋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反噬之下隱隱發燙、蠕動駭人。
觸目驚心。
蘇照寒指尖凝起純淨仙元,以自身仙魂之力,一點點溫柔渡入他體內替他壓制暴走魔脈,撫平逆行戾氣,修復受損經脈。
她本就六魄殘缺,神魂不穩,仙元本就虧虛。
尋常時候,她自顧不暇。
如今還要耗損自身本源仙元,為他療傷壓反噬,每渡一分仙力她自己神魂就多一分刺痛。
眉心裂魂舊傷隱隱作痛。可她半點沒停,半點沒猶豫。
殿內安靜無聲,只有呼吸淺淺,指尖仙光流轉。
江斂趴在榻上,脊背微涼仙息溫柔入體,一點點撫平骨中劇痛壓住翻騰魔火。
蝕骨的疼慢慢褪去,只剩下痠軟疲憊。
他微微側頭,看著身前低頭為他療傷的蘇照寒。
她素白側臉清冷絕美,長髮垂落眉眼專注,認認真真護著他一絲一毫不敢鬆懈。
額角微微沁出細汗臉色比往日更白,明顯是耗力過度神魂不適。
江斂看得心頭酸澀,低聲道:“師父,別耗太多仙元,你自己身子不好。我沒事,忍忍就過去了。”
他寧願自己再疼十倍百倍,也不願她為自己損耗半分。
蘇照寒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語氣淡淡卻堅定:“我沒事。”
“以後不準再這般拼命。”
“我要你好好活著,不是要你次次為我半條命換半條命。”
江斂鼻尖微酸,輕輕點頭,乖順應聲:“好。”
他嘴上答應,心底卻暗自想著——
只要有人敢害她,下次他依舊會不顧一切,照樣魔骨全開照樣拼命護她。
療傷半柱香時間。
江斂體內魔脈漸漸平穩,反噬劇痛徹底褪去魔紋慢慢隱入皮肉,不再躁動翻湧。
蘇照寒收回手微微調息,眉心那點裂魂隱痛卻越來越明顯,一陣陣牽扯神魂。
她不動聲色壓下不適,收起仙光,淡淡開口:“好了。”
江斂坐起身,脊背痛感全無渾身輕鬆,只是身子依舊虛弱乏力。
他第一時間不是顧自己,而是立刻轉頭看向蘇照寒,盯著她發白的臉色眼底滿是擔憂:“師父,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差。”
蘇照寒搖頭:“無妨,小事。”
她習慣性隱忍,習慣性不說痛,習慣性自己扛。
可江斂早已摸清她所有模樣,她一點點不適一點點憔悴,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小心翼翼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魔息悄悄渡過去替她暖手,替她緩神。
“師父,以後我聽話。”江斂低聲軟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不隨便亂解封魔骨,不隨便讓自己受傷,不讓你為我費心,不讓你為我耗損仙元。”
“你不準自己扛痛,不準自己受委屈,不準自己偷偷去滄淵,不準再瞞著我所有苦。”
“好不好。”
少年語氣溫柔,眼神懇切,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
蘇照寒看著他清澈又偏執的眼眸,心頭一軟,終是輕輕點頭:“好。”
昨日山門對峙過後,結界牢牢封鎖整座仙山隔絕外界一切窺探與紛擾。
蘇照寒耗損仙元替江斂壓下魔骨反噬,雖面色稍顯蒼白神魂的隱痛依舊綿長,心境卻比往日安穩許多。
少年以魔逆骨,澄澈坦蕩,重逾山海。
蘇照寒心底清楚,無論世事如何顛倒仙門如何非議,這
世間唯有他絕不會傷她半分。
這份信任無需言語,根深蒂固。
江斂休養一夜魔骨穩固,戾氣盡收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如常去往後山藥圃。
那裡種滿蘇照寒日常安神穩魄的靈草,是她緩解百年裂魂之痛的依仗,他日日親自打理,寸寸上心,半點不敢馬虎。
他心思縝密經歷昨日仙門撕破臉皮,早已料到墨塵羽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面上無力抗衡必定會動陰私詭計,暗中作祟。
故而行走之間,魔眸微啟上古魔骨自帶的洞悉之力鋪散開。
周遭千里之內但凡隱匿氣息、偽裝潛行的小動作皆逃不過他的感知。
剛踏入藥圃邊界,一縷極淡、刻意偽裝過的陰毒氣息,鑽入鼻尖。
不是尋常魔氣,也並非仙門靈氣。
是被人刻意糅合偽造、模仿魔息的蝕魄毒韻,藏在靈草根系深處,陰毒陰詭專攻神魂殘缺之人。
目標,直指蘇照寒。
江斂腳步驟然頓住,眼底溫順瞬間褪去冷戾寒意一瞬覆滿眉眼。
好陰毒的手段。
不敢明面廝殺不敢正大光明對決,便玩這種下三濫的栽贓手段。
以特製毒水侵染藥草,偽造魔染痕跡,一旦事發所有嫌疑都會死死扣在他頭上,離間他與師父,毀掉照川殿安穩。
算盤打得震天響。
可惜,墨塵羽低估了上古魔尊血脈的洞察力。
江斂指尖微沉周身戾氣壓而不發,沒有慌亂沒有被動陷入圈套。
江斂沒有急著銷燬毒跡,反而抬手一縷溫潤魔息輕輕纏繞藥圃,將整片毒源禁錮封存保留所有證據。
隨後轉身,快步折返主殿。
主殿之內,蘇照寒正靜坐調息梳理紊亂仙元。
見江斂快步走入,神色冷沉她眸心微抬,淡淡開口:“怎麼了?”
江斂走到她身前,語氣冷冽直白:“師父,後山藥圃被人暗中下毒。”
“是蝕魄詭毒,專門針對你殘缺三魄煉製,藥性陰寒,日積月累,能慢慢瓦解你的神魂根基。”
蘇照寒眉峰微蹙,神色漸冷。
她料到墨塵羽會報復,卻沒料到對方會歹毒至此。“痕跡如何?”
“對方刻意偽造魔氣侵染的假象,意圖栽贓於我,離間你我。”江斂眼底猩紅微閃,冷笑道。
“手段拙劣,氣息作假太過刻意,也就只能糊弄尋常仙門弟子。”
“在我面前,不堪一擊。”
蘇照寒聞言,眸光徹底沉下。
借刀殺人,栽贓離間,陰詭下作。
這便是仙界儲君的真面目。
“你打算如何?”她抬眸看向少年。
江斂垂眸,目光落於她清冷絕美的容顏,語氣堅定:“我留了全部證據,偽造魔息、仙門暗毒殘留、暗中潛行的氣息軌跡,樣樣俱全。”
“既然他敢暗中動手,那就別藏了。”
“今日,我便扯下他溫文爾雅的假面具,讓你看清仙門這群人,到底藏著何等骯髒齷齪的心思。”
蘇照寒緩緩起身,素白衣袂輕揚,萬年仙尊的威壓緩緩鋪開:“好。”
藥圃之內晨露未乾,靈草青翠欲滴,表面看著毫無異樣。
可只要神念深入根系,便能察覺那縷蟄伏的陰毒,如附骨之疽,暗藏殺機。
江斂抬手,解封禁錮的毒源,將那層偽造的暗黑氣息層層剝開,露出底下純正的仙門暗毒紋路:“而這層假魔息,刻意陰冷扭曲,混雜仙門咒術殘留,是墨塵羽身邊死侍獨有的手法。”
他指尖一點,一道魔光破空而出,直刺虛空某處死角。
下一瞬,一聲悶哼響起。
一道隱匿在雲層夾縫、負責留守觀察戰果的黑影,被魔氣硬生生逼出潛行結界重重摔落在雪地之中,渾身經脈受制,動彈不得。
正是墨塵羽的心腹暗衛。
人贓並獲,當場抓獲。
無需辯解,無需揣測,所有陰謀,當眾暴露。
蘇照寒眸光冷淡掃過那名死侍,語氣無波,卻帶著徹骨寒意:“儲君好大的手筆。”
“仙門規矩掛在嘴邊,背地裡下毒栽贓,陰害我性命齷齪至極。”
那暗侍面色慘白,被魔力鎖喉想要閉口不認,卻被江斂一道魔氣侵入識海,強行逼問。
字字句句,如實吐露。
是墨塵羽授意,是他奉命投毒目的便是借毒栽贓,離間師徒,瓦解照川殿。
江斂居高臨下,看著跪地發抖的暗侍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剩殺伐冷意:“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第一次,我留他顏面,不曾掀翻仙門。”
“第二次,山門對峙,我只震懾,不曾血染仙儀。”
“這是第三次。”
“下一次,就不是留話這麼簡單。”
“我會親自闖上仙庭,拆了他的儲君殿,拔了他賴以囂張的仙根。”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收,魔氣震退暗侍周身禁制。
“滾。”
那暗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狼狽逃離照川后山。
雲層之上,墨塵羽,臉色鐵青,雙拳死死攥緊。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江斂的魔識如此敏銳,一眼看破偽造氣息。
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暴露了自己的陰毒手段。
憋屈、暴怒、忌憚,盡數壓在心底。
照川師徒,遠比他想象的更難撼動。
藥圃之中,風波落定。
江斂抬手,本源魔氣緩緩漫過整片靈草,淨化所有陰毒殘留修復受損根莖,一絲不茍盡數打理妥當。
做完一切,他才轉頭看向身側的蘇照寒,語氣褪去冷厲,重回溫順:“都清理乾淨了,以後我會日夜加固藥圃禁制,杜絕外人潛入。”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聲音柔和:“辛苦你了。”
“師父,不辛苦。”江斂抬頭,眼底澄澈又偏執,“只要有我在一日,便絕不會讓任何人,用卑劣手段傷你分毫。”
仙門偽善,天道不公,反派陰毒。
沒關係,他以魔為刃以骨為盾,守她歲歲安穩,護她不受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