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殊途
照川殿的雪依舊落得沉密。
凜冽寒風捲著漫天雪絮,沉沉漫過整座九天仙山。
寒玉築成的殿宇層層疊疊隱在白霧落雪裡,飛簷垂著寸許長的冰稜 。
風掠過的時候冰珠簌簌墜落,砸在覆雪的長階上,碎成一片微涼的水漬。
整條白玉長階都被厚雪溫柔覆蓋踩下去,便是細碎又輕緩的“咯吱”聲響。
清冷又孤寂,襯得整座照川殿愈發空落寂靜。
蘇照寒被江斂小心翼翼扶著,身形單薄腳步虛浮無力。
每往下一步,眉心深處都會扯起一陣綿長的鈍痛,密密麻麻鑽骨纏魂。
方才滄淵他強行以魔鎖仙,逆天壓制瀕臨碎裂的仙魂,硬生生將兩股相悖的力量禁錮在一身。
仙元清冽浩然,魔息陰寒暴戾,二者本是天地兩極。
如今在她經脈、骨血、神魂之中肆意衝撞拉扯,無時無刻不在蠶食她萬年修行的根基。
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鈍刀反覆割裂。
她臉色白得像落滿霜雪的宣紙毫無血色,唯獨唇間浮著一層異樣淺粉,是內力逆亂神魂受損才會透出的虛色。
呼吸輕而破碎,淺淺的顫意藏在每一次換氣裡。
連周身縈繞的仙氣,都變得散亂稀薄,不復往日清冷絕塵的穩固。
江斂一路都垂著眼,目光寸步不離落在她身上。
他掌心滾燙,五指牢牢扣住她細瘦的手腕,源源不斷的醇厚魔息順著腕間脈絡緩緩渡入。
那股魔氣並不兇悍,反而被他刻意收斂起所有戾氣。
溫溫軟軟一點點撫平她躁動錯亂的仙元,勉強護住她快要潰散的神魂。
少年指腹輕輕蹭過她腕骨凸起的骨節,那裡寒涼刺骨,弱不禁風。
眼底方才因失控翻湧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清冷皮囊下幾乎要溢位來的慌亂、心疼以及一絲不敢外露的惶恐。
他太清楚她所有的心思,也太懂她骨子裡的執拗與孤絕。
方才滄淵之上,她明明有機會徹底獻祭。
她不是做不到,她只是一直在等。
等他徹底瘋魔,等他失控暴走,等他被滔天恨意與執念矇蔽雙眼,露出無可挽回的破綻。
唯有那樣,她才能藉著師徒名分藉著一份拉扯多年的情分。
乾乾淨淨斬斷所有牽絆,毫無顧慮地赴死,獨自扛下所有天道責罰與三界浩劫。
可他偏不會如她所願。
他只要她好好活著。
哪怕她一身病痛反噬纏身,哪怕她要靠著逆天之力勉強續命,哪怕要終生被天道忌憚壓制、算計。
他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割魂碎魄的酷刑,孤身赴那必死無解的宿命。
“師父,殿到了。”江斂放緩腳步,輕聲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小心扶著她踏上照川殿主殿的白玉臺階,另一隻手輕輕虛扶在她腰間。
精準避開積雪融化後的溼滑角落,動作細緻溫柔,謹慎到了極致。
往日裡他總是溫順乖巧,眉眼柔軟像一隻斂去利爪、全然依賴她的小獸。
蘇照寒微微頷首意識昏沉,渾身痠軟無力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攬,緩緩走入殿內。
殿門合上的瞬間,室外呼嘯的風雪被隔絕在外,只剩殿內一派溫潤沉靜。
四角暖爐靜靜燃著星火,暖融融的溫度漫開,沖淡了周身浸骨的寒意。
清冷檀香混著從門縫滲進來的淡淡雪氣,纏繞交織瀰漫在偌大的殿宇之中。
只是這份暖意,化開兩人之間緊繃凝滯的氣氛。
江斂扶著她緩步走到寒玉主位前,小心翼翼扶她落座。
寒玉座椅天生自帶微涼,剛好稍稍壓住她體內翻湧躁動的燥熱逆氣,勉強讓緊繃的神魂舒緩幾分。
安頓好她,江斂轉身移步至側邊博古架,伸手取出一隻白玉瓷瓶。
瓶中盛放的丹藥,全是往日裡蘇照寒特意為他煉製備好的。
固本培元鎮壓心魔,專治仙魔二氣相沖引發的反噬劇痛。
是她惦記他魔體難養、時常受力量撕扯之苦,日復一日靜心煉製的良藥。
他倒出兩粒圓潤瑩白的丹藥指尖捏著,緩步走回她身前。
微微俯身將藥遞到她唇邊,語氣放得極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遷就:
“師父。藥性溫和能壓住經脈裡的衝撞,緩一緩神魂的痛感。”
蘇照寒緩緩垂眸,目光落在那兩粒丹藥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澀意。
而後慢慢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江斂生得本就清豔絕塵,冷白細膩的肌膚,襯得一頭墨髮如潑墨般濃黑柔軟。
眉眼輪廓精緻凌厲,偏偏氣質被長久的溫順刻意磨得柔和。
只是此刻眼尾與瞳仁深處,還殘留著方才瘋魔過後未散的紅絲溼,漉漉的隱忍又偏執。
像一頭剛剛掙脫失控邊緣的孤獸,滿心滿眼都怕被厭棄、被推開明明惶恐不安卻又寸步不退,死死守在她身邊。
她沉默片刻,微微張口,含下那兩枚丹藥。
藥香清苦綿密緩緩在舌尖化開,溫潤藥力順著咽喉緩緩下墜。
可仙元與魔息早已在體內纏鬥太久,藥性入體的瞬間,兩股力量再度相撞。
喉間泛起一陣細密酥麻的鈍痛,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蘇照寒眉心輕輕一蹙淺淺蹙眉,卻終究沒有避開他灼灼注視的目光。
“江斂。”她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帶著神魂受損後的疲憊虛弱,每一個字都輕得像風。
“方才之事,下不為例。”短短一句話藏著她數萬年恪守的天道規矩,也藏著無數無可奈何。
她的命數早已被天道標註獻祭滄淵平息禍亂,是逃不開的結局。
可他偏偏要逆道而行,以魔力強行對抗天道束縛,以自身魔骨為盾硬生生攔下她註定要承受的劫難。
逆天行事,從來都要付出代價。
長久下去,天道責罰會層層疊加日夜侵蝕他的魔魂。
終有一日他會被天罰撕碎神魂,落得魂飛魄散永世湮滅的下場。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毀滅。
她寧願他怨她、恨她,遠離她,重回魔域自在逍遙。
也不願他為了一份無望的執念,賭上生生世世。
江斂卻緩緩蹲下身,與端坐椅上的她平視。
他修長微涼的指尖,輕輕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背。
滾燙的魔溫透過薄薄仙衣,一點點滲入冰涼的肌膚暖得她緊繃僵硬的指尖,微微一顫。
少年眼神漆黑深邃,所有溫順盡數褪去,翻湧的偏執濃烈又沉重,一字一句低沉沉緩,像是鑿刻在骨血裡的誓言。
“沒有下不為例。”他目光牢牢鎖住她,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神情。
“師父,下次你若再敢獨自去往滄淵,再敢瞞著我,偷偷籌劃獻祭之事。”
指尖微微收緊,語氣添了幾分冷沉的狠意,卻又裹著極致的卑微與柔軟。
“我便不會只是鎖住你的仙魂,阻攔你一時。”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摩挲過她腕間清晰凸起的仙脈,那裡仙力薄弱傷痕暗伏,全是為天道損耗的痕跡。
嗓音壓得極低,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會徹底解封封存多年的魔骨。掀翻照川殿九天穹頂,填平滄淵萬年倒流水域。”
“縱使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旨意,束縛萬物的天地規則,我也敢親手撕碎,攤開在你面前。”
蘇照寒心頭猛地一震,指尖驟然收緊,心底翻湧起巨大的震動與酸澀。
萬年仙途,她見慣三界紛爭看透人心冷暖。
見過仙人逐利,妖魔貪生,諸神畏命,眾生皆在宿命裡掙扎妥協。
她見過江斂的敏感脆弱,見過他被世人非議排擠時的隱忍落寞,見過她稍加冷淡便會紅透的眼尾與低落的神情。
她知曉他藏在溫順表象下的自卑與不安,卻從未真正看清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早已瘋長到敢與天地為敵的地步。
為了她,他甘願捨棄所有退路,背棄大道對抗天道,與整個三界為敵。
“江斂,你可知自己在胡說甚麼?”
她語氣微微變冷,試圖用長輩的身份,用天道的規矩,壓下他日漸瘋長的偏執。
“一旦解封魔骨,你便會徹底墮入魔道,再無半分回頭餘地。再也不是世人眼中,依附我而生的徒弟。”
“從此正邪對立,仙門追殺,三界圍剿,天道天罰日夜纏身。”
“最終只會永世不得超生,墜入無盡黑暗。”她句句懇切,字字憂心。於她而言他平安無虞遠勝過她一己生死。
江斂卻輕輕笑了。
那笑意很淺涼薄孤絕,沒有半分暖意,唯獨眼底盛著滿到溢位的深情。
“徒弟?”他輕聲重複這兩個字,帶著淡淡的嘲諷,還有一絲不甘。
緩緩抬手指尖極輕極柔拂過她蹙起的眉峰,掠過她清冷蒼白的眉眼。
動作輕之又輕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將她碰碎。
“師父,從三年前你伸手將我從屍山血海裡撈出來的那一刻,我就從來沒有想過,一輩子只做你的徒弟。”
“你給了我姓名,給了我容身的照川殿,給了我數年安穩歲月,給了我黑暗人生裡,唯一的光。”
“從那一日起,我這一身魔骨一身宿命,整顆心整副神魂,便都只屬於你一人。”
“我生來是魔,被天地厭棄又如何?”
“我本就是你從地獄邊緣撿回來的人,滿身汙穢一身罪孽。”
“那這輩子,來世千百輪迴,我都只要做你一個人的附庸,只護你一人周全。”
指尖緩緩停下,落在她眉心那一道淺淺的淡痕上。
那是方才仙魂割裂留下的印記淺淡卻清晰,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方才經歷的劇痛,也提醒著他,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刺骨的狠戾,轉瞬又被濃得化不開的溫柔盡數掩蓋。
“我可以收斂所有魔氣,壓制本性,收起利爪與戾氣。”
“乖乖做你溫順懂事的徒弟,循規蹈矩,安靜待在照川殿,活成你期望的模樣。”
“我可以忍受世人指點,仙門排擠,天道猜忌。”
“但我只有一個底線——你絕對不能丟下我。”
他抬眼目光赤誠又偏執鄭重無比,第一次拋開師徒禮數清晰無比地喚出她的全名。
“蘇照寒,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是我此生唯一的命。”
“我可以為你徹底成魔,為你逆天抗道,為你得罪諸神萬仙。”
“縱使要以血肉鋪路,以神魂獻祭,傾覆四海八荒,毀去三界秩序,於我而言通通都值得。”
蘇照寒靜靜望著他。
望著這一雙曾經只盛滿孺慕依賴、乾淨純粹的眼眸,如今被濃烈的執念、深情與瘋意填滿。
心口像是被漫天冰雪堵住,沉悶壓抑,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
她獨居照川萬年,清冷寡淡,無慾無求,早已看淡生死宿命。
她自認多年來悉心教養庇護周全,是她在護著他,包容他的魔性,護住他不被天道輕易碾碎。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
這麼多年,看似是她在救贖他,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這個少年,拼盡全力默默守護著她。
殿外風雪依舊呼嘯不止,寒風拍打著雕花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
暖爐火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落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糾纏難解宿命牽絆早已牢牢鎖死。
漫長的沉默在殿中蔓延開來。
許久之後蘇照寒才緩緩動了動指尖,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她緩緩垂落眼眸長睫輕顫,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動容與掙扎,聲音輕緩平靜。
“我知道了。”簡單三個字,已然悄然鬆口。
至少眼下,她不會再丟下他。
江斂敏銳捕捉到她語氣裡的退讓,緊繃的心驟然放鬆。
眼底殘留的紅絲緩緩褪去。
一身冷戾盡數收斂,又變回了那個溫順柔軟滿心依賴她的少年模樣。
他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柔繾綣細緻入微。
“師父,仙魔反噬損耗太大,你身子虧虛,好好躺著歇息片刻。”
“我去偏殿,為你熬一碗溫養神魂的仙羹,加了你常吃的靈蜜與雪參,暖身安神,能養一養受損的經脈。”
說完他便要轉身離去。
腳步剛邁出去半步,身後便傳來她清淡的聲音。“江斂。”
少年腳步驟然頓住,立刻回頭。
墨黑的眼眸瞬間亮起細碎的光,帶著雀躍與期待,軟聲應道:“師父,還有甚麼吩咐?”
蘇照寒抬眸目光平靜而堅定,清冷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往後,不必再刻意藏起你的魔性。”
“不必壓抑本性,不必偽裝溫順,不必為了迎合仙門規矩委屈束縛自己。”
“我蘇照寒的徒弟,無論仙魔不分正邪。”
“無需小心翼翼藏著掖著,更不必任由旁人指指點點肆意欺辱。”
江斂整個人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片刻後,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眉眼彎彎乾淨柔軟,像極了多年前初遇時,那個滿身傷痕、怯生生望著她的少年。
只是笑意深處,藏著化不開的瘋執與佔有,那是獨屬於他的底色永遠不會消散。
“好。”他輕輕應下,聲音輕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滿足。
轉身緩步走出大殿,輕輕合上殿門。
殿內重歸安靜。
蘇照寒緩緩向後靠在寒玉椅背之上,輕輕閉上雙眼。
纖細的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眉心那一道淺淺痕跡。
仙魔殊途天道難違,宿命枷鎖層層禁錮。
她的宿命,她的歸途,理應由自己親手定下。
偏殿之內暖火溫鍋。
江斂立在灶臺前,修長指尖輕輕攪動砂鍋裡緩緩燉煮的仙羹,靈參的清潤與花蜜的甜香慢慢瀰漫開來。
表面眉眼柔和神色平靜,可低垂的眼底卻一點點沉下刺骨的冷意。
方才一路扶著師父回殿,魔識敏銳早已清晰捕捉到一絲隱晦窺探的仙識。
那道氣息溫潤儒雅仙氣純淨高貴,他再熟悉不過。
是仙界太子,墨塵羽。
那人常年一副溫潤君子模樣,看似慈悲和善心懷三界蒼生。
暗地裡卻野心暗藏,覬覦無上力量,暗中揣測天道漏洞步步算計,野心深沉。
這些年,他一直暗中盯著照川殿,盯著身負特殊仙骨能穩住滄淵動亂的蘇照寒。
此番師父神魂受損力量虛弱,正是對方最容易動手算計的時機。
那道潛藏在滄淵倒流水下的窺探仙識,意圖昭然若揭。
他想窺探師父的傷勢,覬覦她的本源仙力。
江斂攪動湯羹的指尖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滾燙的羹湯濺出幾滴落在他玄色衣袍下襬,濃烈的魔息瞬間漫開,水珠轉瞬蒸發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漆黑眼底一抹猩紅驟然閃過,戾氣翻湧,森冷刺骨。
師父心善心懷蒼生,不願輕易動武不願掀起仙魔紛爭,事事隱忍退讓不願沾染殺伐血腥。
既然她不願動手。
那所有陰私算計所有暗藏殺機的敵人,便由他來一一清算。
誰若是敢窺探她的傷勢,算計她的宿命覬覦她的力量暗中佈局步步緊逼。
那他便不計代價,以魔之道行殺伐之事。
所有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所有想要傷害她的人。
他都會一一揪出,血洗清算,斬草除根。
仙魔殊途又如何?
他本就是魔,生來便行走在黑暗與殺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