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割魂
滄淵海的風凜冽刺骨,卷著無邊晦暗的潮氣橫掃荒崖。
倒湧的黑浪盤旋成巨大渦旋沉沉扼住天地,百年一度的獻祭之期,如期降臨不容推脫。
崖上孤影孑然。
蘇照寒立在寒風之中,一身素白廣袖仙袍身姿挺拔冷絕。
她是照川殿尊主,仙界萬人敬畏的絕頂存在,殺伐果決性情冷傲絕色容顏全然展露。
眉骨清冽眼瞳淺淡如寒潭,冷白膚色襯得整個人清豔絕塵,周身常年縈繞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氣場。
無人知曉這位俯瞰三界的仙尊,生來六魄殘缺。
天道桎梏與生俱來,百年必須自割一縷仙魂投入滄淵鎖命。
割魂裂魄寸寸剜心,是她躲不開逃不掉的宿命酷刑。萬年獨行,她早已習慣獨自隱忍所有痛楚。
於她而言,劫難自渡生死自扛本就是常態。
蘇照寒緩緩抬手,指尖輕抵眉心。
一縷淺金色的神魂微光緩緩浮起,經脈瞬間被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寒意混著疼意鑽進骨血。
讓她指尖微僵,面色驟然褪去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斂下眼底翻湧的澀痛,神色依舊平靜無波,正要強行剝離仙魂。
急促的腳步聲,驟然衝破風雪,劃破整片死寂。
“師父。”少年嗓音清啞裹挾著寒風與慌亂,江斂踉蹌衝過了。
十六歲的年紀,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玄色長袍裹身衣襬暗紋沉斂,天生冷白病態的膚色襯得墨髮愈發濃黑。
眉眼生得極豔眉鋒鋒利眼尾微垂,平日裡溫順乾淨收斂一身戾氣安靜乖巧順從。
可此刻,少年眼底爬滿細密紅絲,溫順的偽裝寸寸碎裂隱忍多年的不安與偏執,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他是三年前,蘇照寒於魔界屍山血海之中救下的遺孤。
身負魔骨身世悽慘一族覆滅顛沛流離。
是她伸手將他拉出地獄賜他安身之所收為唯一弟子。
三年來,江斂藏起魔性壓下戾氣小心翼翼活在照川殿。
他敏感、深知仙魔殊途,從不敢奢求太多隻願守在她身側歲歲相伴。
他很早就察覺她的異常。
每百年固定閉關歸來後氣息衰敗,畏寒體虛獨處時總會隱忍難言的苦痛。
他不敢追問不敢窺探只能默默等候,悄悄陪伴把所有心事盡數藏在心底。
直到今日,他循著氣息一路追至滄淵荒崖,才徹底撞破所有隱瞞。
倒灌的深海宿命的刑場,還有她指尖那縷搖搖欲墜的仙魂。
原來那些漫長歲月裡的獨處與虛弱,從不是修煉損耗不是舊傷難愈。
百年一割以魂續命,孤身赴劫從不言說。
江斂心口驟然緊縮,像是被寒冰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意蔓延全身。
他站在不遠處,望著那道決絕清冷的背影。
周身壓抑的魔氣不受控制的隱隱躁動,仙魔兩極氣息隔空衝撞,宿命相剋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蘇照寒指尖一頓,沒有回頭,語氣冷淡疏離:“回去。”
短短二字,劃開界限,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她從沒想過讓他知曉這份骯髒又痛苦的宿命,更不想拖累他半分。
三年,她耗損自身仙元日日為他修補殘缺魔魂,壓下他體內躁動的魔骨只為讓他安穩長大,遠離天道的苛責與傷害。
她的劫,自己受。
他的路,要乾乾淨淨無牽無掛。
江斂不曾挪動半步,薄唇緊繃眼底紅意愈發濃重。
一字一句,沉而沙啞:“你要在這裡,獻祭自己的仙魂。”沒有疑問,只有冰冷刺骨的定論。
所有的隱瞞,所有的溫柔假象,在此刻轟然破碎。
蘇照寒緩緩轉身,清豔的眉眼平靜無波,看向眼前失控的少年,神色冷絕:“與你無關。”
這四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刃,狠狠刺穿江斂的心臟。
無關?
三年養育,三年庇護,三年偏愛。
是她於絕境救他,予他姓名,予他歸處,予他世間唯一的溫暖。
如今她獨自承受天道凌遲,赴這場無解的死局,卻輕描淡寫說與他無關。
江斂緩緩抬步,一步步走向她,眼底溫順徹底褪去,只剩偏執的瘋意與破碎的絕望。
“怎麼會無關。”
他目光牢牢鎖著她清冷絕色的眉眼,聲音壓抑顫抖:
“是你撿我於血海,救我於絕境。”
“是你不顧仙魔殊途,留我在照川殿,護我周全。”
“三年來,你悄悄為我補魂穩魄,耗損修為,從不聲張。”
“蘇照寒,”
他第一次,褪去徒弟的溫順連名帶姓喚她,
“你早就該明白,從你救下我的那一刻,你的命就再也沒辦法與我割裂。”
蘇照寒眉峰微蹙,裂魂的痛楚不斷侵蝕神魂。
她強壓下不適語氣冷硬:“天道既定宿命難改,我的劫難你承擔不起。”
“承擔不起,我也要擔。”江斂驟然上前,滾燙的掌心猛地扣住她冰涼的手腕。
力道緊繃生怕一鬆手,她便會墜入深淵消散於風雪。
燥熱的魔息纏繞上她清冷的仙氣,極致的冷暖對沖撕扯不休。
“我本就是魔,生來便該墮入黑暗,承受萬劫。”
“滄淵噬魂,本該是我的歸宿,不該是你。”
“你放了自己,讓我替你獻祭。”
“我爛在深淵,你安穩千年,這本才是最好的結局。”
少年字字懇切,帶著近乎病態的偏執,甘願以身赴死只為換她一世安穩。
蘇照寒心頭微顫,隨即用力掙開他的桎梏,眼神冷冽如霜:“我不準。”
她護他數年傾盡心力,絕非為了最後讓他替自己赴死。
她可以認命可以受劫,卻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護住的人落入地獄。
江斂被她推開,指尖空落心底瞬間一片荒蕪寒涼。
他望著她決絕的模樣,看著她明明痛到神魂開裂,卻依舊故作堅強獨自扛起所有苦難。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恐慌、心疼盡數翻湧。
她早已做好了獨自赴死,悄悄拋下他的打算。
時辰將至,天道威壓越來越重,再拖延下去她的六魄會直接潰散灰飛煙滅。
蘇照寒不再多餘糾纏,收回目光,轉身一步步走向崖邊翻湧的黑浪。
背影孤絕清冷又決絕,義無反顧奔赴屬於自己的宿命刑場。
“我不許你去。”
江斂的聲音驟然變冷眼底猩紅密佈,隱忍多年的瘋戾徹底破土。
“你若非要割魂獻祭,非要逼自己承受這千年酷刑。”
“那我便撕碎所有束縛,解封魔骨,逆伐天道。”
“仙界阻你,我便血染仙門;天道壓你,我便顛覆蒼穹。”
“你想獨自了結一切,拋下我獨活。”
“蘇照寒,你記住——”
風雪漫天黑浪咆哮,少年的聲音破碎又偏執,響徹整片荒崖。
“你若赴淵,我便毀了這世間所有,此生,你休想,獨自解脫。”
蘇照寒腳步未停。
她背影素白挺拔決絕得沒有半分回頭之意,一步步往崖邊走去。
百年獻祭的時辰已刻不容緩,天道枷鎖懸在頭頂,多遲疑一瞬,神魂便多崩裂一分。
她生來六魄殘缺,命不由己,早就認了這份苦。
可她認命,不代表旁人可以撼動。
更不代表她要把自己的劫難,壓在江斂身上。
三年前,她於魔界血海之中撿回這個滿身是傷的少年,明知他是魔尊遺孤魔骨刺骨仙魔殊途,依舊破例收他為徒。
三年來,她瞞著所有人,日日耗損自身仙元悄悄為他穩固魔魂、壓制戾氣。
她不求他報恩,不求他相守,只求在自己魂散之後,他能幹乾淨淨活下去,不沾宿命不碰天罰。
這是她唯一的私心,也是她僅存的溫柔。
所以哪怕身後少年瘋意盡顯,言語偏執狠絕,她也絲毫不為所動。
心軟一瞬,便是毀了他。
蘇照寒指尖再次凝起仙魂碎光,金色微光在眉心浮動,割裂神魂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經脈像被生生扯斷,疼得她眼底泛起一層淺淡水霧,卻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就在她指尖即將落下的一刻——
身後一道黑影驟然掠來,速度快如疾風,帶著一身滾燙魔息不由分說,直接將她死死扣進懷裡。
力道極緊,緊得近乎禁錮。
江斂從身後抱住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手臂牢牢圈住她腰身不肯松半分。
像是一鬆手她就會被滄淵黑浪吞掉,從此再也尋不回。
少年懷抱滾燙魔息濃烈,與她一身徹骨仙氣極致相沖,仙魔兩氣在兩人之間撕扯衝撞,風起浪湧,天地皆顫。
“不準。”江斂的聲音壓在她耳畔,低啞、偏執、帶著近乎哀求的狠。
溫順早已不復存在,隱忍盡數崩塌。
他從前乖順聽話事事依她,是怕被她厭棄怕被她丟下。
可如今他看清真相,再聽話就是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他做不到。
蘇照寒身形一僵,聲色沉涼帶威:“江斂,鬆開。”
她是仙界尊主,執掌生殺,威壓一出,風雪都為之凝滯。
可懷中人半點不懼。
江斂非但沒松,反而抱得更緊,下頜抵在她發頂,眼底猩紅一片,字字固執入骨:“我不松。”
“鬆開,你我師徒情分,還在。”蘇照寒語氣冷硬,試圖以師徒規矩壓他。
江斂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寒涼,眼底卻全是悲涼:“師徒情分?”
“師父,你若今日獻祭身死,這世間,哪還有甚麼師徒情分。”
“你以為我要的是你死後我獨活?”
“我不要。”
少年的聲音狠狠發顫,偏執瘋意藏都藏不住:“我只要你活著。”
蘇照寒心口微澀,卻依舊狠心冷聲道:“我的命,由天定,與你無關。你是魔不該沾我仙門宿命。”
“我是魔,那又如何?”
江斂收緊手臂,溫熱呼吸落在她耳畔,字字如咒:“我生來就是汙濁血海里面爬出來的人,早就不配安穩,不配乾淨。”
他抬手,指尖覆上她眉心那縷金色仙魂碎光,魔息纏繞而上,硬生生壓住那即將割裂而出的神魂。
以魔鎖仙,以凡抗天。
逆天而行,膽大妄為。
蘇照寒心頭大震,立刻運力抵抗:“江斂!你可知你在做甚麼?強行以魔壓我仙魂,你會神魂反噬,爆體而亡!”
他魔魂本就不穩,先天殘缺,常年靠她壓制養護。
這般強行魔氣相沖,是自毀根基,自尋死路。
江斂毫不在意,眼底只有她一人,笑得偏執又孤絕:“我死無妨。”
“只要你不用割魂獻祭,我死千萬次,都值得。”
蘇照寒後背一涼,指尖猛地攥緊。她不怕天罰不怕魂碎,偏偏怕他這句不怕死。
她護他三年,傾盡修為,就是想讓他好好活著。
到頭來,他卻一心只想替她去死。
風雪狂亂滄淵黑浪咆哮,時辰一點點流逝。
蘇照寒心頭一狠,運力就要推開他。
可下一瞬,江斂低聲在她耳邊許諾,字字沉重,字字刻骨:“師父,你別逼我。”
“你再執意獻祭——”
“我今日,就解封全部魔骨。”
“我甚麼都做得出來。”
他從前溫順乖巧,從不違逆。
可如今,為她瘋,為她逆,為她敢與天地為敵。
蘇照寒動作一頓,心頭徹徹底底,被他這句話按住了。
她不怕狠,不怕惡,不怕死。
唯獨怕這個她親手養大的少年,為她入魔,為她成孽,為她毀了自己一生。
僵持一瞬,天罰威壓越來越重,神魂崩裂的痛楚越來越烈。
天道的懲罰已經下來了。
蘇照寒閉了閉眼,終是妥協半分,聲音寒涼沙啞:“鬆手。我不祭。”
短短三字,耗盡她所有倔強。
江斂眼底一亮,卻不敢全信,依舊不肯鬆手,小心翼翼確認:“當真?”
“嗯。”蘇照寒語氣極淡,帶著一絲疲憊,“今日暫且作罷。”
她可以暫緩一時,卻躲不過萬年宿命。
可至少此刻,她不能逼瘋他。
江斂慢慢鬆開手卻半步不退緊緊站在她身側,眼底猩紅未褪寸步不離,像一尊護獸守著自己唯一的神明。
他看著她臉色慘白唇色褪淡明明痛到極致,還要故作冷靜。
心口又疼又酸。
江斂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胳膊,動作褪去瘋狂,只剩小心翼翼的呵護:“我帶你回去。”
蘇照寒沒有拒絕。
兩人轉身,踏雪離去。
身後滄淵黑浪依舊翻湧,倒渦沉沉像一雙蟄伏的眼,靜靜看著他們暫時逃脫這場獻祭。
逃得了今日,逃不了一世。
回去的路上風雪撲面。
江斂一路扶著她半步不離,掌心始終護著她手腕,溫熱魔息悄悄渡過去替她緩解神魂撕裂的寒意。
從前,她護他。
從今往後,他護她。
照川殿的雪再冷,天道的劫再狠。
他江斂,哪怕成魔成鬼,逆天弒仙,也絕不會再讓她獨自割魂,獨自受苦,獨自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