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翻湧
照川殿的夜,雪落得更密了。
偏殿內暖爐燒得正旺,銀炭燃著噼啪輕響,混著檀香將殿外的寒雪隔絕成一道朦朧的牆。
江斂守在蘇照寒身側指尖捏著剛溫好的玉壺,一點點將溫熱的仙羹喂到她唇邊。
蘇照寒靠在鋪著軟墊的寒玉榻上,素白仙袍鬆鬆垮垮覆在肩頭長髮垂落榻邊,幾縷沾著雪氣的碎髮貼在頸側。
她臉色仍顯蒼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方才仙魔二氣衝撞留下的餘震還在經脈裡遊走,連抬手的力氣都少了幾分。
“多喝兩口。”江斂的聲音放得極軟,指尖扶著她的下頜,幫她穩住下頜角度。
“仙羹里加了凝露草和暖玉髓,能緩神魂反噬。”
蘇照寒垂眸,看著玉勺裡瑩白的羹湯輕輕張口嚥下。
甜潤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丹田,卻壓不住眉心那點隱隱的鈍痛——
那是仙魂割裂留下的痕跡,像根細針時不時扎一下,提醒著她百年宿命的枷鎖。
她沉默著喝完小半碗,便微微偏頭避開聲音沙啞:“夠了,喝不下了。”
江斂沒勉強放下玉勺,轉身去取乾淨的帕子,細細替她擦了擦唇角沾到的羹漬。
少年的動作極輕,指腹蹭過她的面板時帶著微涼的魔溫卻奇異地讓人覺得安穩。
“師父,今晚就睡在偏殿吧。”江斂扶著她往榻內挪了挪替她蓋好薄毯。
“寒玉榻雖涼,但我守在外面,有魔氣護著,不會有寒氣滲進來。”
蘇照寒抬眼,看向他。
少年立在榻邊玄色衣袍下襬微微垂落,衣襬暗紋處的紅魔紋在暖光下若隱若現。
那是魔骨初醒的徵兆——方才在滄淵強行以魔鎖仙,已經撬動了他體內壓制多年的魔性根基,只是他藏得極深沒讓她察覺。
“不必。”蘇照寒淡淡開口,抽回被他扶著的手腕撐著榻沿想坐起身,“我回主殿。”
她習慣了獨睡習慣了照川殿的寒,更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隱秘的痛。
江斂在側她總覺得不安,怕自己無意間流露的脆弱會讓這少年更瘋更執。
可剛撐起身子,一陣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瞬間發黑,身子又直直往榻下倒去。
“師父!”江斂眼疾手快直接將她撈進懷裡。
少年臂力比往日大了許多數滾燙的掌心扣住她的腰,穩穩將人托住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慌意。
“都說了讓你好好歇著。”他的聲音沉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嗔怪。
卻小心翼翼將她放回榻上重新蓋好毯子,“你剛受了反噬,仙元不穩,再逞強,要傷到根基。”
蘇照寒靠在軟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眩暈。
抬眼看向他時眼底多了幾分無奈:“江斂,我是仙,這點反噬不算甚麼。”
“在我這裡,你不是仙。”江斂蹲在榻邊,與她平視指尖輕輕覆上她放在毯子裡的手。
掌心的魔溫源源不斷渡過去,替她暖著發涼的指尖,“不管是仙,還是殘了的仙,都是我師父。”
這話直白得滾燙,燙得蘇照寒指尖微微一顫。
心口莫名一酸,蘇照寒下意識抽回手,垂眸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淡:“別胡言。仙魔殊途,天道難違。”
“天道難違?”江斂低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寒涼的偏執。
他抬手指尖輕輕劃過她腕間的仙脈,那裡還殘留著方才他以魔鎖仙時留下的淡紅印記,“那我便反了這天道。”
“師父,你忘了?三年前我從血海里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資格信天道了。”
“天道讓你獻祭,我就掀了滄淵,天道定仙魔殊途,我就破了這規矩;天道要你死,我就跟整個天道為敵。”
他的語氣很輕,卻字字帶著破釜沉舟的狠戾。
少年的眉眼依舊清豔,冷白的面板襯得眼底的紅絲愈發
明顯,那是魔骨初醒的徵兆。
蘇照寒看著他沉默不語。
她知道,江斂說得出就做得到。
這個她從地獄撿回來的少年,從一開始就不是溫順的小獸,而是一頭被她養熟了的護主獸。
一旦露出獠牙便會咬碎所有阻礙,哪怕代價是毀了自己。
“別鬧。”蘇照寒終是軟了語氣,抬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指尖劃過他柔軟的墨髮,“我答應你,不再獨自去滄淵便是。”
她不能真的讓他反天道,也不能真的讓他為了自己毀了一切。
至少現在,先穩住他。
江斂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頭頂覆著她的手溫溫熱熱的,像極了三年前她第一次摸他頭時的溫度。
少年的眼底瞬間漫上一層軟意連紅絲都淡了幾分,像只討到糖的小獸,乖乖蹭了蹭她的掌心:“真的?”
“嗯。”蘇照寒輕輕點頭,指尖微微收緊。
江斂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極了初遇時那個溫順乖巧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處從未消失過。
他站起身重新替她掖好毯子,聲音放得極輕:“師父安心睡,我守在外面,有任何動靜,我第一時間知道。”
說完,他轉身走到殿門口抬手輕輕合上殿門。
卻沒有離開,而是靠在門外的廊柱上,周身緩緩鋪開一層濃郁的魔息。
魔息如墨將整個偏殿籠罩其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他要守著她。
守著她睡,守著她醒,守著她哪怕只是呼吸間的安穩。
偏殿內,暖爐的光映在蘇照寒臉上,她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指尖輕輕覆在眉心,那裡還殘留著仙魂割裂的淡痕,那是天道給她的烙印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百年一割,以魂續命。
她本以為,自己能獨自扛過這百年等江斂足夠強大,能獨當一面。
她便了無牽掛去滄淵完成獻祭。
可她沒想到江斂會這麼快察覺,這麼快護在她身前甚至敢以魔抗仙,反了天道的意。
他才十六歲。
本該是鮮衣怒馬肆意生長的年紀,卻因為她,背上了與天道為敵的枷鎖。
藏起了本該有的少年意氣,變成了一頭偏執的護主獸。
蘇照寒的指尖微微發顫,心口那點鈍痛,似乎比仙魂割裂更甚。
……
夜色漸深,照川殿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殿宇的飛簷。
覆蓋了長階的寒玉,覆蓋了整個雲海之巔。
江斂靠在廊柱上,閉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那裡還殘留著蘇照寒的溫度。
他沒有真的睡著,而是在暗中探查著整個照川殿的氣息。
方才在滄淵,他察覺到了一道窺探的仙識雖然微弱,卻帶著明顯的惡意。
是仙界太子,墨塵羽。
江斂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猩紅,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墨塵羽。
這個男人,表面溫潤如玉實則野心勃勃,
一直覬覦著蘇照寒的力量,暗中操控著天道的規則想要趁蘇照寒虛弱時謀奪她的仙骨。
他以為師父閉關療傷,便是最好的時機。
可惜,他算錯了。
“墨塵羽。”江斂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你敢動師父一根頭髮,我便讓你整個仙界,為她陪葬。”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揮,一道黑色的魔紋悄然沒入殿外的風雪中。
這是他給墨塵羽的警告。
……
翌日清晨,雪停了。
陽光透過殿宇的窗欞灑在偏殿的寒玉榻上,落在蘇照寒的臉上。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迷茫散去,換上了往日的清冷。
江斂守在榻邊,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精神奕奕見她醒來。
立刻起身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欣喜:“師父醒了?”
蘇照寒坐起身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眉頭微蹙:“一夜沒睡?”
“無妨。”江斂笑著搖頭,轉身去取溫熱的洗漱水
“師父剛醒,先洗漱吧,我煮了清粥,等會兒就能吃。”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溫順,卻藏不住眼底那點細微的變化——他的眉眼比往日更豔了。
冷白的面板下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緋色,那是魔骨初醒帶來的血氣也是他力量變強的徵兆。
蘇照寒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
她能感覺到,江斂的力量在變強。
那種變強的速度有些異常。
不是正常修煉帶來的提升,而是魔骨初醒強行撬動了他體內的魔性根基,以一種近乎透支的方式,獲得了短暫的力量。
這樣下去不出百年,他的魔骨便會徹底成型到時候,他便會徹底淪為魔,被三界圍剿永世不得超生。
蘇照寒的心頭一緊,抬手叫住了他:“江斂。”
江斂轉身,手裡還拿著帕子臉上帶著笑意:“師父?”
蘇照寒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體內的魔性,不能再強行催動了。”
江斂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放下帕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師父,我沒事。”
“有事。”蘇照寒抬手,指尖輕輕覆上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翻湧的魔息。
“你魔骨初醒,卻強行以魔抗仙已經撬動了魔性根基。再這般透支力量,遲早會魔性入體徹底淪為魔。”
她的指尖微涼觸到他的胸口時,江斂的身體猛地一顫。
少年的心跳快了幾分,眼底的紅絲又漫了上來。
他知道她在擔心,知道她是為了他好。
可他不在乎。
“師父,”江斂抬手,輕輕覆上她的手,掌心的魔溫透過面板傳過去。
“我淪為魔又如何?只要能護著你,我便甚麼都不在乎。”
“我是魔,那便用魔的手段,護你的仙途;我被三界圍剿,那便拉著三界一起陪葬。”
“我永不得超生,那便陪你一起,魂飛魄散。”他的話,字字狠戾,卻又字字深情。
蘇照寒看著他,看著這雙眼裡只剩下自己的眼睛,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她想勸他,想讓他好好修煉想讓他遠離魔性,想讓他平安獨活。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江斂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便拉不回來。
就像三年前,他執意跟著她寸步不離。
就像昨日在滄淵他執意以魔抗仙;就像現在他執意要護著她,哪怕代價是淪為魔。
“江斂,”蘇照寒終是軟了語氣,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眼。
“我不需要你為了我,毀了自己。”
“可我需要。”江斂抬眼,眼底的偏執與深情交織在一起。
“師父,我活了十六年,唯一的目標就是護著你。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蘇照寒沉默了。
她活了萬年,見過太多人為了自己的目標不擇手段,犧牲一切。
可江斂不一樣。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權力不是長生,而是她。
“罷了。”蘇照寒終是妥協,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隨你吧。”
她知道再勸也無用。
江斂的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乖乖蹭了蹭她的掌心:“謝謝師父。”
他站起身,轉身去端清粥聲音裡帶著輕快的笑意:“師父,快洗漱吧。”
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蘇照寒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