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舊夢,魂燈藏痛
沈燼周身魔氣盡數鋪開,無邊神識如潮水般席捲整片修仙界,層層疊疊,密不透風,一寸寸搜尋赤淵的氣息。
他本以為,以自己如今魔尊的修為,想要鎖定一個藏身人界的魔修,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
可任憑神識蔓延萬里,翻遍仙門群山、荒林險谷、結界縫隙,卻始終捕捉不到半分赤淵的蹤跡。
那人像是憑空人間蒸發一般,氣息全無,蹤跡斷絕,彷彿從未在這世間出現過。
沈燼眉心緊緊蹙起,心頭疑雲更重。
他胸口劍傷未愈,方才在寂月殿中,被溫晚以青雲佩劍刺穿心口,又遭她磅礴的本命魂力侵入經脈。
那股魂力霸道凜冽,帶著證道之人獨有的道心威壓,硬生生衝撞他的魔元與神識。
也正因這一劍、這股魂力反噬,他如今的神識遠不如往日浩瀚強盛,力量折損大半,搜尋受阻,倒也算情理之中。
短暫沉吟過後,沈燼緩緩收斂四散神識,不再執著於追查赤淵的下落。
眼下,還有更讓他心神紛亂、放不下的事。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盞從青玄峰帶回的白玉魂燈,燈身微涼,紋路古樸。
那段突如其來闖入腦海的破碎畫面,仍舊在心底反覆回放,揮之不去。
心緒沉沉,身影一轉,魔氣裹身,轉瞬便重回魔宮寂月殿。
殿內燭火靜搖,寒意沉沉,四下寂靜無聲。
溫晚安靜靜臥在玉床之上,沉眠未醒。
沒有幻術遮掩,沒有刻意偽裝,褪去所有隱忍與算計,她最本真的模樣毫無保留展露在他眼前。
素白長髮散落枕間,白衣單薄,身形清瘦得近乎單薄脆弱,往日裡覆著清冷疏離的眉眼緊緊皺起。
眉心擰成一道淺痕,唇色蒼白乾裂,整張臉浸在一片化不開的痛苦之中。
沒有安穩熟睡的恬淡,沒有半分鬆弛柔和,更無往昔偶爾掠過的清冷淺笑。
自從被他禁錮在魔宮,困於這四方囚籠之後,這樣被痛苦糾纏的睡顏,便成了她的常態。
白日裡她沉默隱忍,逆來順受,將所有絕望與恨意死死壓在心底。
唯有墜入睡夢防備卸下,深藏的煎熬、破碎、悲苦,才會毫無保留地浮現。
沈燼緩步走到床榻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的沉眠。
他將那盞白玉魂燈輕輕擱置在床頭矮几上,指尖微動,調動自身一縷精純魔魂,化作微弱燈芯,緩緩點燃了沉寂許久的魂燈。
幽白的燈火緩緩亮起,微光搖曳,暖而不燥,卻映得殿內氛圍愈發沉鬱。
他怔怔望著跳動的燈火,眼底翻湧著無數雜亂的思緒。
十年滄淵寒海,暗無天日,冰封鎖骨,魔噬神魂。
那撕心裂肺的苦楚,他日日承受,歲歲煎熬,一分一秒都未曾遺忘。
可這盞燈,夜夜長明,橫跨十年光陰。
它到底是為誰而點?
當年她立於海岸,親手執劍,將他打入萬丈深海,狠心封印。
世人皆道她大義滅親,斬斷師徒情分,狠心絕情。
可魂燈留存的畫面裡,她孤身對燈獨坐,滿眼相思孤寂,凝望燈火的模樣,又做不得假。
這般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悵然,絕非冷眼旁觀仇敵該有的神情。
無數疑問纏繞心頭,越想越亂,越猜越痛。
沈燼緩緩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微涼的掌心,指尖緩緩靠近。
可就在肌膚即將相觸的瞬間,昏睡中的溫晚像是本能生出抗拒,指尖微蜷,下意識輕輕避開了他的觸碰。
動作微弱,輕不可察,卻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沈燼心口。
他僵在原地,看著自己懸在半空、最終空空如也的手掌,良久,緩緩收回了手。
也是。
他本該明白的。
她恨他。
恨他破海歸來,改名換貌,偽裝親近;
恨他步步算計,折辱尊嚴,毀她清白;
恨他以旁人性命要挾,將她囚於魔宮,日夜折磨;
恨他一次次試探逼迫,碾碎她僅剩的傲骨。
她一次次拔劍相向,不惜動用禁忌魂術,也要置他於死地,殺意決絕,從不留情。
這般刻骨憎恨,又怎麼會對他心存半分柔軟,半分留情?
是他執念太深?是他妄想太多?才會生出這些荒唐又不切實際的念頭?
沈燼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澀意,緩緩起身,打算轉身離開這座讓他心緒紛亂的寢殿。
可腳步挪動之際,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那盞靜靜燃著微光的魂燈上。
白日裡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太過真實,太過刻骨,牢牢盤踞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鬼使神差一般,他終究還是彎腰,將那盞燃著魂火的白玉魂燈重新拿起,攏在掌心,一同帶走。
夜色漸深,魔宮深處的偏殿一片冷清。
沈燼獨坐窗前,掌心託著魂燈,燈火幽幽,映著他沉冷的側臉。
白日的疑思、幻境的溫柔、心口的劍傷、床榻上痛苦蜷縮的人,層層交織,攪得他心神不寧。
連日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疲憊席捲全身,不知不覺間,他沉沉睡了過去。
夜色沉沉,夢境驟起。
這一次,他不再是局中人,而是化作一個冰冷冷漠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多年前,滄淵海底發生的一切。
昏暗無邊的深海,寒浪翻湧,黑冰層層疊疊,刺骨寒流席捲四方,海水冰冷蝕骨,每一寸水流都帶著割裂神魂的寒意。
年少失憶的自己,被數道凌厲的白色靈鏈死死釘在深海玄石之上,四肢禁錮,動彈不得。
魔骨被靈力壓制,經脈寸寸撕裂,周身魔息不斷被海水侵蝕、消磨。
白色的仙門靈力洶湧纏繞在他周身,與冰冷海水瘋狂糾纏、衝撞,一寸寸切割他的皮肉,撕扯他的靈脈。
少年跪在刺骨寒水之中,渾身傷痕累累,衣衫破碎,鮮血混著海水蔓延,喉嚨裡溢位壓抑又破碎的痛苦嘶吼,渾身劇烈顫抖,瀕臨崩潰。
沈燼靜靜立於夢境之外,目光淡漠,卻沒有落在那個受盡折磨、痛不欲生的自己身上。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深海不遠處,那道靜靜佇立的白衣身影上。
那是溫晚。
本不該出現在滄淵海底的人,卻獨自立於冰冷海水之中。
一身白衣被深海寒流浸透,髮絲浮在水面,單薄的身影在無邊黑暗裡顯得格外孤寂。
漫天冰冷海水洶湧沖刷著她的周身,寒水侵骨,魔息纏繞,可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無悲無喜,無冷無怒,眼神平靜得近乎死寂。
她就那樣安靜站在不遠處,沉默望著被靈鏈釘住、日日受苦的徒弟,不言不語,不動不擾,任由他被深海酷刑折磨,任由靈力寸寸割裂他的身軀。
冷漠,疏離,彷彿眼前承受極致痛苦的人,與她毫無干係。
夢境畫面緩緩推進,折磨日復一日,痛苦層層疊加。
就在少年靈力耗盡、神魂瀕臨潰散,即將被滄淵海底的狂暴靈力撕裂成碎片,徹底魂飛魄散的那一刻——
那道沉默許久的白衣身影,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著一縷溫潤柔和的淺色靈力,一步一步,朝著瀕臨絕境的他緩緩走近。
夢境在此處驟然破碎。
沈燼豁然驚醒,猛地坐起身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心口一陣陣發緊,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四肢百骸。
眼前不再是昏暗冰冷的滄淵深海,唯有寢殿內明亮搖曳的燭火,暖意淺淡,環境熟悉。
可深海的寒意、撕裂經脈的劇痛、海水刺骨的冰涼,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之中,真實得可怕。
彷彿方才的一切不是夢境,而是他親身重回滄淵,再一次歷經了那場瀕臨死亡的酷刑。
他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的額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涼觸感。
夢中最後那一幕清晰無比:冰冷的指尖輕輕抵在他的眉心,一縷溫和純淨、帶著熟悉氣息的靈力緩緩湧入體內。
一點點修復被深海靈力割裂破損的靈脈,撫平傷痕,穩住搖搖欲墜的神魂,溫柔又隱忍,無聲又剋制。
那縷靈力的氣息,刻入骨髓,獨一無二,是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的味道。
是溫晚的。
沈燼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起身,衣衫翻飛,不顧一切,快步衝進寂月殿。
玉床上,溫晚依舊昏睡沉沉,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絲毫沒有甦醒的跡象。
一股巨大的疑惑與惶恐瞬間包裹了他。
不對勁。
處處都不對勁。
她是三界證道第一人,神魂底蘊浩瀚無邊,哪怕這些年修為倒退,神魂殘缺,根基仍舊遠超尋常修士。
那日他情急之下打出的一掌,力道刻意收斂,不傷性命,不傷根本,僅僅只是震開她的動作而已。
以她的底蘊,斷然不可能承受不住,更不可能就此昏迷數日,久久不醒。
這十年,滄淵海底封印的十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體內魔元與靈力早已徹底交融混雜,不再互相排斥,滄淵海底的狂暴靈力早已不會再傷他半分。
可那場夢境卻真實得可怕,細節分毫畢現,觸感、痛感、寒意,全都真切無比。
明明只是一場夢,卻清晰得像是昨日剛剛發生。
當年深海之中,她冷漠旁觀是真,暗中出手護他、修復靈脈,也是真?
沈燼站在床榻前,死死盯著昏睡不醒的溫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