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落驚危,魂燈藏秘
劇痛還在胸口蔓延,劍鋒貫穿肌理的傷口不斷滲出血色,可沈燼早已無暇顧及自身傷勢。
方才那一掌不過是情急之下的本能阻攔,力道收了大半,從未想過要傷她分毫。
更不曾料到,孱弱至此的溫晚,竟會毫無抵擋之力,直接被震飛重傷、昏死過去。
心頭的慌亂瞬間壓過所有恨意與執念,他踉蹌邁步,踉蹌著衝到倒地的人身邊,小心翼翼俯身,將溫晚輕輕攬入懷中。
懷中人面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唇瓣蒼白乾裂,一縷刺目的殷紅血絲正順著唇角緩緩滑落,浸染了素白的衣襟,觸目驚心。
她周身氣息微弱渙散,原本就殘缺不穩的三魂此刻飄搖欲碎,微弱的呼吸細若遊絲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沈燼環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這一刻,過往所有的偏執報復、十年深海的刻骨仇恨、被幻境蠱惑的矛盾掙扎,全都被極致的慌亂與恐慌碾碎。
他從來沒想過要和她真正動手,更從不敢奢求,有朝一日會親手將她傷至這般境地。
抱著懷中奄奄一息的人,無數被他刻意忽略、埋藏心底的疑點,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洶湧翻湧,盡數湧上心頭。
世人皆言,溫晚是三界萬古唯一的正道第一人。
三千年前仙魔大戰動盪六界,仙門節節敗退,妖魔橫行世間,是她一人執劍鎮守邊界,以一己之力抗衡萬魔,穩住搖搖欲墜的修仙根基。
就連如今日漸薄弱、瀕臨崩塌的仙魔壁壘,當年也是她耗費半生修為、以道心為引親手加固鑄就。
世人皆說,若是三千年前的她,擁有如今圓滿無缺的修為底蘊,根本不會任由仙魔矛盾愈演愈烈,更不會讓壁壘走到如今破碎不堪的地步。
這一點,沈燼從來都心知肚明,坦然承認。
他的師尊,本就是世間最驚豔絕塵的存在,風骨絕世,道心無雙,天賦與底蘊,縱使是身為魔尊、坐擁萬年修為的他,也遠遠不及。
早在他記憶未解封、以懵懂少年之身拜入青雲門下時,溫晚的本事便早已深不可測。
當年她撕裂自身魂魄,孤身闖入危機四伏的魔界禁地,摘取續命凝神的靈果,全程從容淡然,萬千魔修攔不住她半步。
就連魔界老牌魔頭赤淵,當年對上哪個時期的溫晚,更是連正面抗衡的勇氣都沒有,每每撞見皆是倉皇逃竄,避如蛇蠍,不敢有半分冒犯。
可一切,都從他破海而出、化名歸來之後,徹底變了。
沈燼腦海猛地一震,心底寒意驟然滋生。
他猛然想起過往種種細節,當年他改換容貌、隱匿魔氣,以全新身份重回青玄峰拜師,那段時日。
赤淵明明畏懼溫晚入骨,卻一反常態,肆無忌憚踏足青雲聖地,甚至當眾出手重傷彼時看似虛弱的她,行事囂張跋扈,毫無顧忌。
那時的他只以為,赤淵是想著有他坐鎮一旁,才敢如此膽大妄為,藉機挑釁。
可如今細細回想,一切處處透著詭異。
原來從那時起,溫晚的修為便已經出了極大的問題。
她的靈力日漸衰敗,道心不斷損耗,神魂殘缺加劇,一身通天本事,不知被甚麼東西悄然禁錮、不斷蠶食。
可就算修為大跌、靈力枯竭,以她證道強者的根基,肉身韌性與神魂底蘊依舊遠超尋常仙修,斷然不至於脆弱到這般地步。
方才他那一掌,留了七成餘力,不含半分殺心,溫和剋制,不傷筋骨,不傷靈脈。
可她卻像一片無根的殘葉、斷線的紙鳶,毫無抵抗之力,一擊便倒,嘔血昏迷,脆弱得一碰就碎。
沈燼心頭疑雲密佈,眉頭死死緊鎖。
他低頭,指尖小心翼翼撫過溫晚的經脈、靈脈,以內力細細探查。
靈脈完好無損,沒有斷裂裂痕,沒有魔氣侵蝕,沒有毒術纏身;肉身骨骼完好,臟腑並未受損,外傷僅有嘴角溢位的內傷血跡,並無致命重創。
周身一切看起來完好無損,可偏偏生機萎靡,神魂飄搖,整個人虛弱到了極致。
查不出傷勢,探不出根源,尋不到癥結。
到底是甚麼,在一點點掏空她,消磨她,將昔日睥睨六界的仙尊,折磨成如今這副任人欺凌、不堪一擊的模樣?
無數疑問盤旋在心間,壓得他胸口發悶。
沈燼不敢再多耽擱,小心翼翼打橫抱起懷中人,步履沉穩地走回寂月殿。
將她輕輕安置在柔軟的玉床之上,蓋上錦被,以自身精純魔氣緩緩護住她飄搖的三魂,暫時穩住她渙散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久久凝望著床上面色蒼白的人,眼底複雜萬千,疑惑、後怕層層交織。
片刻後,他轉身推門而出,周身瞬間覆上一層冰冷刺骨的戾氣。
眼下所有疑點,最可疑的人,便是赤淵。
赤淵常年遊走仙魔兩界,知曉無數秘辛,當年敢貿然挑釁虛弱的溫晚,必定早就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只是赤就算自己找上門,也未必會吐露實情,只會刻意隱瞞,敷衍搪塞。
沈燼眸光沉冷,心念飛速流轉,很快便有了決斷。
赤淵如今還滯留修仙界境內,修為受限,無法自由穿梭薄弱的仙魔壁壘,逃無可逃,想要找到他,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去一個地方。
青玄峰。
風聲掠過魔宮長廊,沈燼身形一閃,魔氣裹身,瞬息跨越兩界縫隙,悄無聲息落在久違的青雲山門之內。
青玄峰竹林依舊鬱鬱蔥蔥,青竹挺拔,綠意連綿,清風穿過竹枝,簌簌作響,一如安靜清幽。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停留在他們朝夕相伴的舊時光裡,未曾有過半分改變。
沈燼一步步踏上熟悉的石階,推開那扇早已許久無人觸碰的木門。
溫晚獨居的院落空無一人,清冷寂寥,落滿了淺淺薄塵,處處透著荒蕪與孤寂。
屋內陳設一如往昔,案几整齊,書卷堆疊,一本古籍倒扣在書桌邊角,書頁泛黃靜靜擱置在原地,像是主人只是短暫離去,終究會歸來親手翻閱。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屋內,那是獨屬於溫晚的清冷梅香,淡而疏離,刻在他記憶深處。
沈燼緩步走入屋內,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角落,最終,定格在書桌靠窗的位置。
那裡,立著一盞古樸素雅的白玉魂燈。
燈身溫潤,燈芯沉寂,燈火早已熄滅許久,靜靜佇立在光影之中,無聲無息。
沈燼的腳步驟然一頓,身形僵在原地。
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與自嘲。
他一直都記得這盞魂燈。
當年他被鎮壓沉入蒼淵海底,封印十年,不見天日。
那時的他偏執地以為,這盞魂燈,是溫晚為他所點,卻並非牽掛,而是冷眼旁觀日日看著燈火明暗,窺探他何時靈力耗盡、神魂破碎,死在無邊深海之中。
無數個日夜,他都這般自我折磨,暗自怨恨。
可此刻,明明心底滿是嘲諷與不甘,目光卻依舊被那盞魂燈牢牢吸引。
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他,蠱惑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伸手緩緩握住了冰涼的燈身。
指尖觸碰到魂燈的剎那,腦海驟然一陣眩暈,一段不屬於自己的破碎畫面,突兀湧入神識之中。
昏暗安靜的房間裡,孤燈搖曳,光影斑駁。
白衣女子獨自佇立在燈前,褪去了所有仙尊的清冷孤傲,眉眼之間滿是化不開的思念與孤寂。
她痴痴凝望著跳動的燈火,目光溫柔又破碎,繾綣又悲涼,像是在透過一盞魂燈,遙遙眺望遠方的心上人。
將所有無人訴說的牽掛與愧疚,盡數寄託在這微弱的燈火之中。
她緩緩抬起手,想要溫柔撫摸燈火映照出的虛影,觸碰那個深埋心底的身影,指尖靠近的瞬間,卻被魂燈的灼熱猛地刺痛。
尖銳的痛感拉回她的神志,女子緩緩收回手,垂落於身側,眉眼間染上濃濃的悵然與絕望,單薄的身影在孤燈之下,孤單又無助。
畫面短暫而破碎,轉瞬即逝。
沈燼猛然回過神,驟然睜開雙眼,胸腔劇烈起伏,眼底滿是震驚與錯愕。
他低頭死死攥著手中的白玉魂燈,指節泛白,心緒翻湧不定。
方才那段畫面,無比真實,細節清晰,絕非幻覺,也絕非心魔作祟。
這是魂燈留存的記憶,是這盞燈親眼見證、默默記錄下來的過往。
可這根本不合常理。
就算這盞魂燈當真為他而點,留存的也該是鎮壓、漠視、疏離,絕不會是這般纏綿入骨的思念,這般痛徹心扉的牽掛。
她望著魂燈的眼神,哪裡是冷眼旁觀仇敵的冷漠,分明是深愛之人,遙望相思的隱忍與煎熬。
一個被他忽略了無數日夜的可怕念頭,緩緩浮出水面。
無數細碎的線索、詭異的破綻、過往的細節,在此刻串聯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迷霧,將他牢牢困住。
沈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震顫與慌亂,眼底寒意愈發濃重。
赤淵,一定知道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