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蝕骨,一劍誅心
自那日溫晚默默收下青雲佩劍,表面逆來順受、事事順從之後,沈燼心底戒備漸漸鬆懈下來。
在他眼裡,這個傲骨嶙峋、清絕一世的仙尊師尊,終究是被現實磨平了稜角,被軟肋拿捏了命脈。
被日復一日的禁錮與磋磨,逼得漸漸認命,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他每日晨起外出處理魔界大小事務,規整魔宮秩序,震懾麾下魔將,壓制邊界異動,待到夜色深沉才緩步歸宮。
日子過得鬆弛自在,心境安穩平和,自然而然,便一點點放鬆了對溫晚的貼身禁錮與嚴苛看管。
如今的寂月殿,只要溫晚不踏出宮門半步,殿內大小院落、亭臺樓閣、偏殿迴廊,她皆可隨意走動。
無人看管,無人束縛,看似擁有宮中之自由,實則不過是沈燼施捨的、籠中雀鳥片刻的安穩假象。
溫晚從來沒有真正認命。
她眼底的死寂是偽裝,她的沉默是蟄伏,她的逆來順受,全都是為了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他卸下心防、心神鬆懈的瞬間。
在他最放鬆、最恍惚、最毫無防備之時,給他背後最狠、最決絕的一刀。
白日裡,沈燼外出魔界理政,殿內無人驚擾,四下寂靜無聲。
溫晚便獨自一人待在殿中,日日靜坐調息,默默穩固自身僅剩的三魂,暗中調動早已塵封多年、被修仙界列為禁忌的魂魄之力。
她修為看似日漸倒退,神魂看似殘破孱弱,可她終究是三界證道第一人,道心堅韌萬古無雙,神魂底蘊深不可測。
尋常修士修靈、修法、修修為,可她修的從來不是皮囊靈力,而是本心,是道心,是魂魄本源。
肉身可弱,修為可退,神魂可殘,可道心不滅,魂魄不散,她便永遠有翻盤的資本。
這些日子,她日日不動聲色,默默運轉魂力,悄無聲息滋養本命殘魂,默默醞釀一場絕殺幻境,只待沈燼歸來,只待時機成熟。
暮色沉沉,魔霧漫宮。
沈燼處理完魔界一眾瑣事,踏著滿身夜露與淡淡魔息,緩步回歸寂月殿。
殿內燭火搖曳,暖黃光影搖曳流轉,稍稍驅散了魔界終年不散的陰冷寒涼。
他抬步踏入內殿,一眼便看見床榻之上,那抹心心念念、牽掛十年的白色身影。
溫晚側身蜷縮在軟榻錦被之中,白衣素淨,長髮散落在枕畔,眉眼閉合,呼吸輕淺,已然沉沉睡去。
燭火柔光落在她清麗絕俗的側顏輪廓上,勾勒出柔和溫婉的線條,褪去了平日仙尊的清冷疏離,褪去了對峙時的冷漠倔強,平添幾分溫順明豔,幾分易碎的柔弱動人。
那一刻,沈燼心頭積攢多年的戾氣、恨意、殺伐偏執,竟悄然消散大半。
他靜靜立在原地,凝望著榻上熟睡的人,眸光恍惚,心神驟然失神。
周遭魔界的陰冷、血海的深仇、十年的折磨、報復的快意,全都在這一刻悄然褪去。
他幾乎忘了如今師徒二人對峙對立、愛恨相殺、彼此折磨的慘烈現狀。
恍惚之間,仿若一瞬夢迴當年——夢迴那一場心心念念、再也回不去的心魔幻境。
夢裡無師徒名分,無正邪對立,無天道枷鎖,無血海深仇。
夢裡她是他溫柔一世的妻主,他是她相守一生的良人,朝夕相伴,恩愛纏綿,歲月溫柔,餘生安穩,只有溫情,沒有傷害,只有相守,沒有別離。
那是他這輩子最甜、最暖、最純粹的時光,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執念與心魔。
沈燼眸光溫柔,眼底戾氣盡散,一步步輕緩走上前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的安眠。
他眼底帶著失而復得的珍視,帶著幻境沉澱的溫柔,帶著心底深藏從未熄滅的愛意。
緩緩伸出手,想要俯身將心心念唸的人輕輕擁入懷中,貪戀片刻溫柔,留住這轉瞬即逝的安穩。
可就在他指尖肌膚,剛剛觸碰到溫晚衣袖的那一剎那——周遭天地驟變,風雲逆轉,環境轟然碎裂!
眼前暗沉魔宮瞬間消散,寒涼宮闕轉瞬不見。
下一秒,清風拂面,草木清香縈繞鼻尖,天光柔和,雲霧繚繞。
沈燼抬眸望去,赫然身處青雲山青玄峰竹林深處。
竹影婆娑,清風簌簌,溪水潺潺,仙霧繚繞,是他年少時朝夕相伴、日夜修行的舊地。
而竹林青石小路盡頭,那道白衣倩影靜靜立在前方,身姿清絕,眉眼溫柔,正是他日思夜念、心心念唸的師尊溫晚。
此刻的她,沒有冷漠,沒有疏離,沒有恨意,沒有對峙。
她眉眼含笑,溫柔似水,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目光柔軟繾綣,望著他,輕聲喚他:“阿燼。”
一聲輕喚,溫柔繾綣,如同世間最甘甜的雨露,最治癒的良藥,輕輕撫平他心底千年傷痕,十年苦楚,所有偏執與孤寂。
沈燼心頭一震,眼底瞬間染上暖意,緊繃多年的心絃驟然鬆弛,不由自主,也緩緩回以一抹淺淡笑意,眼底是久違的安穩與歡喜。
溫晚站在不遠處,朝他輕輕招手,語氣溫柔,寵溺繾綣:“過來,到我這裡來。”
簡簡單單帶著無盡溫柔與蠱惑,讓他心甘情願,不顧一切想要奔赴。
沈燼面色如常,眸光沉靜,沒有絲毫遲疑,抬步便朝著她的方向穩穩踏去。
一步一步,走近心心念唸的溫柔,走近夢寐以求的圓滿。
待到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後,沈燼唇角笑意微斂,語氣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低聲開口,一語道破真相:“師傅,還有甚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
他早就知曉,這是幻境。
哪怕如今他一身靈力早已在日夜糾纏交融之中,被溫晚潛移默化置換改造,成了非魔非靈、亦正亦邪的特殊力量,哪怕神魂幾經動盪,可她終究是證道第一人。
他一清二楚,眼前所有溫柔圓滿,全都是假的。
是溫晚以無上道心,以殘魂之力,精心佈下的攻心幻術。
可即便知曉是假,他也甘願沉淪。
哪怕明知是幻境,哪怕明知是陷阱,哪怕明知是攻心之局,他也願意多留片刻,多貪一瞬溫柔。
面前的溫晚,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錯愕,隨即依舊溫柔淺笑。
仿若聽不懂他話語中的深意,依舊柔情似水,緩緩抬手,將纖細手臂輕輕搭在他肩頭,身形貼近,溫柔依偎。
氣息繾綣,暖意融融。
語氣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從未有過的繾綣纏綿:“阿燼,別想別的,永遠在這裡陪著我,好不好?”
沈燼眸光沉沉,眼底暗潮翻湧,執念與清醒反覆拉扯,愛恨交織,心魔糾纏。
半晌,他緩緩勾了勾唇角,輕聲回應,語氣帶著甘願沉淪的偏執:“好。師傅,我會永遠陪著你。”
一輩子,萬年歲,永不相離。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前所有溫柔光景驟然碎裂!
如同精美瓷器狠狠砸落地面,瞬間四分五裂,光影破碎,風聲呼嘯,美好盡數崩塌。
心口驟然傳來撕心裂肺、蝕骨鑽心的劇痛,痛感從胸口蔓延四肢百骸,神魂震顫,神識刺痛,疼得他幾乎窒息。
幻境破碎,美夢驚醒,殘酷現實瞬間回籠。
沈燼猛地睜眼,回過神來。
入目是寂月殿熟悉的紅梁紅柱,魔宮燭火搖曳,寒涼依舊。
而他面前,溫晚一襲白衣,面色冷霜,眸底無半分溫度,無半分柔情,只有決絕與冷寂。
她手持那柄熟悉至極的青雲佩劍,劍身鋒利,寒光凜冽,此刻正狠狠刺入他的胸口要害!
劍鋒入肉,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浸染黑衣,溫熱滾燙,順著劍身不斷滴落。
沈燼心口劇痛,呼吸一滯,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沒有暴怒,沒有責怪,瞭然。
他看著眼前冷絕的師尊,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悵然:“師傅……尋常靈劍凡劍,對我從來無用。你……”
他話還未說完,異變陡生!
溫晚手腕發力,掌心之上,驟然湧出一股磅礴浩瀚、撼天動地的本命魂魄之力!
那股力量並非修仙靈力,並非魔界魔氣,純粹源自神魂本源,浩蕩磅礴,精純霸道,帶著證道第一人的無上道心威壓。
青白色凜冽劍芒自劍身上轟然爆發,劍氣沖天,魂力激盪,撕裂周遭魔霧,威勢駭人至極。
世人皆知,修仙煉道,修靈脩法,強身健體,增壽悟道,靈力修為皆可後天修煉增長。
可魂與魄不同。
魄隨肉身成長,可借修煉滋養壯大;可魂為本命本源,與生俱來,不變不滅,唯有道心越是堅韌之人,魂力越是磅礴強悍。
可魂魄之力最是複雜兇險,脆弱至極,稍有不慎,便會神識盡毀,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故而魂魄禁術早在上古時期,就被所有修仙宗門一致摒棄,列為萬古禁忌,無人敢碰,無人敢修。
就連活過千年、修為滔天的沈燼,對此禁術也只是一知半解。
從未想過,這輩子竟會親眼見到,更沒想到,使出這禁忌之術的,會是他的師尊,溫晚。
這一刻,沈燼臉色驟然大變!
他來不及多想,來不及緩衝,強忍胸口劍傷劇痛,下意識抬手凝聚魔氣,一掌狠狠朝前拍出,想要震開她。
想要阻止她繼續催動魂魄禁術,避免她神魂反噬,徹底消亡。
掌風凌厲,魔力浩蕩,直直拍向溫晚心口。
他本意只是阻攔,不傷她性命,只想打斷禁術,護她神魂。
可他萬萬沒料到——
正道第一人的師父根本受不住他這一掌之力。
掌風落身的瞬間,溫晚如同斷了線的紙鳶一般,身形驟然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
她渾身一顫,一口鮮血脫口而出,眸光瞬間渙散,雙目一閉,直接昏迷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