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樓驚遇心意昭然
醉仙樓的迎客僕從早已識得陸硯的身份，雖不知這位太傅公子為何會踏足這等風塵之地，卻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連忙躬身引路，聲音恭敬得恰到好處：“陸公子這邊請，樓上雅間已備好。”
陸硯微微頷首，步履沉穩地走上木質樓梯。踩過層層雕花欄杆，空氣中的香氛氣息愈發濃郁，絲竹之聲從樓下大堂飄來，婉轉悠揚，卻絲毫擾不亂他心底的算計。
推開三樓最內側雅間的門，屋內燭火暖黃，陳設精緻，與樓下的喧囂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窗邊正坐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沈燼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長髮鬆鬆束起，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襯得他下頜線條愈發精緻流暢。
他單手支著下頜，靜靜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眉眼低垂，睫毛纖長如蝶翼。
周身彷彿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清冷光暈，即便只是安靜坐著，不動聲色，卻宛如畫中仙，清絕動人。
聽到開門聲響，沈燼緩緩轉過頭，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平靜地看向陸硯。
少年的聲音緩慢而清潤，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疏離，一字一句落在耳中，格外清晰：“陸公子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陸硯心頭微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緩步走到他對面的椅子旁坐下，指尖輕輕叩擊桌面，語氣試探：“我今日前來，郎君可知為何？”
沈燼漂亮的眸子輕輕眨了眨，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勾人的意味，他自然是知道的，心底模糊掠過一絲瞭然，卻依舊保持著淡然，低聲開口：“自然是知道的。”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的雕花，聲音淺緩，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認真：“公子有其他目的，我一概不管。但我想問問，你對六殿下，當真無情嗎？”
陸硯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濃濃的嘲諷取代。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自然。”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燼原本就極為勾人的五官，此刻愈發顯得明豔動人。
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裡映著陸硯身影，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執拗的確認：“那你絕對不會和我搶六殿下，對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陸硯心底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眼，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燼，眼底滿是震驚。
傳聞是真的？
那個名滿天下、被無數權貴女子追捧的天下第一美人，真的看上了六女皇那個聲名狼藉、行事荒唐的草包？
六女皇往日裡對陸硯痴纏不休，滿城皆知可如今，沈燼卻主動詢問自己是否會搶她，語氣裡的篤定與在意，藏都藏不住。
夜彌心完全看不懂沈燼的心思了。
論權勢，大女皇遠勝六女皇；論容貌氣度，大女皇明豔霸氣，也遠比六女皇的隨性張揚更得人心；論才情，大女皇權謀手腕出眾，六女皇卻只懂玩樂。
大女皇哪裡不比六女皇好？
沈燼到底是怎麼想的？
陸硯緩了許久，才壓下心底的震驚與不解，皺著眉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警告：“我當然知道你在說甚麼。若我把你這番話告訴大殿下，他對你失去興趣，對你而言，絕非好事。”
沈燼聞言，修長的手指輕輕釦了扣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淺緩而平靜，不卑不亢：“公子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這算甚麼問題？”陸硯忍不住嗤笑，眼底滿是嘲諷，“我何必和你搶？你若是真心要和她在一起，儘管放心，京都之中，無人會和你一起爭搶。”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沈燼故作清高的挑釁，一個風塵花倌，也敢大言不慚地說無人爭搶。
可沈燼卻緩緩勾起唇角，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漾起暖意，心情似乎好了許多，語氣也輕快了幾分：“那就好。”
陸硯只覺得一陣荒謬，他實在無法理解沈燼的腦回路，只覺得這一趟來的毫無意義，純粹是浪費時間。
他站起身，正準備轉身離開，卻忽然聽到“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下一秒，一大束灼灼盛放的鮮花，便佔據了整個門口的視野。
花瓣層層疊疊，顏色鮮豔欲滴，花香濃郁卻不刺鼻，將整個雅間的空氣都染得甜潤。
沈郎君站在花束之後，只露出半張臉，眉眼彎彎，看起來格外溫柔。
他下意識側身，想要避開，身後卻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哎，不是說不要送了嗎？”
話音落下，那道身影才完全走進來，露出一張明豔張揚的臉龐。
是六女皇。
她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巧的花瓶，不以為然地晃了晃手裡的花束，語氣輕快：“送你的呀，讓你高興點，總悶在花樓裡多無趣。”
沈郎君微微側頭，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的無奈，伸手輕輕接過花束，小心翼翼地放進花瓶裡。
可就在這時，六女皇才抬眼，恰好與門口的陸硯四目相對。
沈郎君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六女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輕快的眉眼瞬間染上冷意，周身的氣場也驟然變得冰冷。
陸硯站在原地，唇瓣微抿，腦海裡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他應該立刻告訴大女皇，沈郎君已經徹底無法掌控，六女皇與他已然心意相通；
他應該直接表明來意，完成大女皇的囑託，奪回對沈郎君的掌控。
可話到嘴邊，卻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噎住了，他的意識有些茫然，看著眼前相擁而立的兩人，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六女皇才不管他是甚麼想法，她徑直走到沈郎君身邊，對上他的目光卻又格外溫柔：“他怎麼來了？”
沈郎君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聲音軟糯：“殿下還是不要耽誤陸公子了，你知道的，我說給你聽。”
陸硯眉頭微蹙，心底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按道理，女皇的夫婿，不該隨意插嘴這種事，更不該這般親暱地拉著六女皇的衣角。
可這個念頭不過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他便看到六女皇彎了彎眼睛，：“好啊，聽你的。”
沈郎君低頭，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兩人之間的互動親暱自然，沒有半分刻意，一舉一動都透著濃濃的情意，看得陸硯心頭一震。
他下意識看向沈郎君懷裡的花束，心底泛起一絲匪夷所思的震撼。
女子也會送花給男子嗎？
送花，向來都是男子討好女子的手段，是司空見慣的情情切切，可女子主動送花給男子，這還是頭一次見。
這種事，太荒唐，太不可思議，卻又讓他莫名的震撼。
當那束灼灼盛放的鮮花出現在眼前時，他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怦然怦然”跳動的聲音。
那不是立刻心動的悸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滿足，是被人珍視、被人放在心上的滿足感。
原來，女子也會這般用心，為男子準備這般浪漫的驚喜。
陸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直到六女皇察覺到門口的身影，才緩緩抬眼看向他，語氣冰冷卻平靜：“陸郎君。”
他這才回過神，下意識抿了抿嘴角，狼狽地移開視線，一言不發地轉身，快步走出了醉仙樓。
坐上馬車，陸硯依舊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女子送花”、“六女皇與沈郎君相擁”的畫面。
送花，從來都是男子討好女子，女子向男子示好，更是聞所未聞。
可六女皇卻這麼做了，還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用心。
沈郎君接過花時，眼底的溫柔與歡喜，騙不了人。
這份震撼，如同潮水，一波波湧上心頭，讓他久久無法平靜。
回到大女皇府，陸硯徑直走向廳堂。
大女皇早已等候在此，看到他回來，立刻起身迎上去，眼底滿是急切的詢問：“有收穫嗎？六皇妹那邊，可有甚麼動靜？沈郎君，他到底是甚麼態度？”
夜彌心緩緩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才緩緩開口。
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殿下，我感覺……沈郎君和六殿下，應該是在一起了。”
“荒唐！”
大女皇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的呵斥聲在廳堂裡迴盪，她猛地後退一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憤怒，“你說甚麼？！陸硯！你是不是被他們騙了？！”
她怎麼也不肯相信，六女皇那個聲名狼藉、毫無建樹的草包，竟然能得到沈郎君的傾心。
這太荒唐，太匪夷所思了。
陸硯看著大女皇歇斯底里的模樣，心底卻莫名的平靜。
他緩緩抬眼，看向大女皇，腦海裡卻不斷閃過方才六女皇的一舉一動。
六女皇與沈郎君說話時，語氣不再是往日的“孤”，而是溫柔的“我”。
她看向沈郎君的眼神，滿是寵溺與在意，沒有半分往日的算計與敷衍。
她主動送花，主動擁抱，主動遷就，一舉一動，皆是真心。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大女皇明明付出了那麼多，追逐了那麼久，卻始終得不到沈郎君半分回應。
而六女皇，看似荒唐無能，卻偏偏俘獲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心。
陸硯皺著眉，心底滿是困惑，卻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重複道：“殿下，是真的。他們之間的情意，騙不了人。”
大女皇徹底被激怒了，她猛地揮手，桌上的茶杯“哐當”一聲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茶水浸溼了地毯。
“荒唐！簡直是天大的荒唐！”
她的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憤怒，眼底滿是不甘與嫉妒，“我付出了那麼多，他卻對我視而不見！那個草包到底有甚麼好？憑甚麼能得到他的青睞？！”
廳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而緊張，無人敢出聲。
陸硯站在原地，看著大女皇失控的模樣，心底的困惑愈發濃烈。
他想不明白，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