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月滿城風起
陸硯孤自坐在冷寂的客房之中,背脊微微繃緊,一張清俊面容蒼白失色,唇瓣毫無血色。
湖水帶來的寒意早已褪去,可那日落水窒息的恐慌、被冷水吞噬的絕望,還有被人刻意漠視的屈辱,仍舊死死盤桓在心頭,揮之不去。
偌大房間空無一人,四面牆壁清冷,燭火搖曳不定,將他單薄的影子拉長,襯得整個人愈發孤寂脆弱。
門外腳步聲漸近,簾幔被輕輕撩開,大女皇緩步走入,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焦灼與刻意偽裝的溫柔。
她一進門,目光便牢牢鎖在陸硯身上,快步上前,掌心端著一盞冒著嫋嫋熱氣的溫水,遞至他眼前,語氣柔緩:
“阿硯,你還好嗎?身子可有不適?先喝杯熱水壓壓驚。”
陸硯緩慢抬眼,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陰鬱與不甘。
他輕輕頷首,指尖接過茶杯,指腹觸碰到溫熱瓷面,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
還未等他開口喘息,大女皇一連串急促的問話便接踵而至,字字句句,無一例外,全都繞著另一個人。
“你與沈郎君一同失足落水,此事我已聽說。你確定他已經被人順利救走?你可看清,是誰救了他?府中侍從可有妥善安置他?”
三連追問,急迫又焦灼,暴露了她心底最深的在意。
陸硯握著水杯的手驟然收緊,骨節泛白,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澀、不甘、屈辱層層疊疊湧上來,幾乎要壓垮他所有的理智。
他是太傅嫡子,名門望族之後,是大女皇明媒正娶預定的正夫,身份尊貴,體面無雙。
而沈燼,不過是醉仙樓倚樓賣笑的風塵小倌,出身低微,命如浮萍。
論身份、論家世、論體面,他樣樣碾壓對方。
可偏偏在大女皇眼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花樓郎君,永遠比他重要。
昨日湖水翻湧,暗流浮動,他在水中拼命掙扎,口鼻嗆水,瀕臨窒息,呼救聲微弱破碎,險些喪命。
而沈燼,不過輕輕一沉,便被人毫不猶豫拉入懷中,穩穩救上岸,半點委屈不受。
水下渾濁,水波動盪,他看不清救人者的容貌,卻清清楚楚看見那道身影義無反顧奔向沈燼的方向,從頭到尾,沒有分給自己半分餘光。
何等諷刺,何等荒唐。
陸硯壓下眼底所有怨懟,語氣平淡疏離,不帶一絲情緒,緩緩開口:
“沈郎君已被人救走,安然無恙。湖水渾濁,夜色深重,我看不清救人者是誰。上岸之後,無人過問我的狀況,是府中巡邏侍從路過,才將我救下。”
他沒有半句虛言,句句屬實,可那份被忽視的難堪,卻藏在每一個字裡。
大女皇聽完,緊繃的肩頭瞬間放鬆,長長舒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的心徹底落地。
在她潛意識裡,整個女皇府上下所有人都清楚沈燼在她心中的分量,必然會優先護住那位清冷絕塵的花魁,先救沈燼,理所當然,無可厚非。
她全然沒有顧及眼前少年的難堪與受傷,滿心都是沈燼的安危,確認人無事之後,才慢悠悠將目光落回夜迷心身上。
燭火暖黃,柔光線條鋪滿少年細膩白皙的肌膚,落水過後的脆弱感纏繞周身,眉眼溫順,身形單薄,透著一股惹人憐惜的易碎感。
大女皇望著這般溫順乖巧的陸硯,心頭莫名一熱,喉間乾澀發癢,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裡側柔軟華貴的雕花床榻,眼底染上一層隱晦的慾望與暗示。
她緩步靠近,聲音愈發輕柔繾綣,帶著不容拒絕的蠱惑:
“你今日受了天大的驚嚇,心神不寧,身子受寒,夜裡來回走動容易染上風寒。今夜天色已晚,你便留在我殿中歇息,不必另行折返。”
陸硯心思通透,城府深沉,一瞬間便聽懂了話語背後的深意。
他唇瓣輕咬,眼底掠過一絲猶豫,卻也清楚知曉,這一切本就是註定的結局。
他依附大女皇,家族押注皇權之爭,二人之間的曖昧拉扯早已擺上檯面,只差最後一層薄紗被捅破。
順水推舟,既是局勢所需,也是自保之道。
猶豫不過短短一瞬,夜迷心赤足落地,雪白足尖輕點微涼地面,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向大女皇。
少年眉眼彎起,溫順淺笑,嗓音軟糯輕柔,帶著刻意的討好與馴服:
“殿下憂心彌心,彌心感念在心。今夜,彌心願留下來,好好伺候殿下。”
大女皇神色微閃,故作矜持擺手:
“你受驚未愈,只需靜養即可,不必勉強。”
嘴上推辭,眼底的期待與燥熱卻早已藏不住。
陸硯輕輕搖頭,俯身貼近,溫熱氣息拂過耳畔,溫柔繾綣,步步引誘。
他深諳取悅之道,清楚大女皇的喜好,溫順、懂事、懂得分寸,又懂得示弱勾人。
一夜帳暖,風月無邊。
綿長夜色之下,許多關係悄然改寫,許多底線悄然崩塌。
原本只是利益捆綁的兩人,因這一夜溫存,多了一層糾纏不清的羈絆,也為後續的朝堂爭鬥、情愛糾葛,埋下無數隱患。
翌日晨光破曉,金輝灑滿女皇府白玉長階。
大殿之內賓客散盡,只剩皇室親信與貼身侍從,氣氛安靜卻暗流洶湧。
溫晚緩步踏入廳堂,一身墨色錦袍隨性慵懶,眉眼散漫,周身不帶半分緊繃戾氣,一眼便掃過主位之上的兩人。
只一眼,她便洞悉一切。
大女皇端坐主位,容光煥發,面色紅潤飽滿,眉眼舒展,渾身透著被雨露滋養過後的明豔柔和,哪裡有半分徹夜未眠的憔悴。
反觀身旁的陸硯,眉眼溫順,氣質柔潤,唇角帶著淺淺倦意,舉止間多了幾分依附的軟糯。
看向大女皇的眼神溫順繾綣,舉止親密,距離極近,一舉一動,皆是昨夜溫存過後的默契與曖昧。
二人之間那層微妙又黏膩的氛圍,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她。
溫晚心底淡淡一笑,看破不說破,是皇家生存的必修課,也是她此刻最好的選擇。
她故作疲憊揉了揉眉心,眼底帶著幾分惺忪倦意,漫不經心開口:
“皇姐,昨日客房簡陋,床榻堅硬,我一夜難安。瞧皇姐眼下淡淡青黑,想來昨夜也是操勞過度,未曾好好歇息?”
一句輕描淡寫的調侃,暗含深意。
大女皇心頭一緊,神色微僵,下意識抬手掩去眼底慌亂。
她那所謂的黑眼圈不過是刻意妝容遮掩,用來偽裝疲憊、掩人耳目,實則一夜春風,身心舒暢,狀態極好。
被溫晚這般輕飄飄點破,頓時心生忌憚,深知這位看似荒唐隨性六皇妹,心思敏銳,洞察力驚人,絕不可小覷。
她迅速收斂心神,強行扯出一抹溫和笑意,刻意轉移話題,
目光落向陸硯,故作大方:
“皇妹說笑了。府中新遴選一批清秀小倌,才藝雙全,性子溫順。既然皇妹近日煩悶,不如挑選一人帶回府中解悶?”
這番話用意極深。
一是試探溫晚心性,二是故意在夜迷心面前施壓,想看昔日執著迷戀陸硯的六女皇,會不會當眾失態、醋意大發,再次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溫晚懶懶抬眸,掃了一眼四周,漫不經心擺手,語氣疏離淡漠:“不必。皇姐身邊之人,皆是心頭所愛,我不便覬覦,也毫無興趣。我今日身子乏累,先行回府歇息,皇姐自便。”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走,步履從容,背影灑脫,沒有半分留戀,全然沒有往日追逐陸硯的偏執與痴纏。
陸硯靜靜站在一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冷冷嗤笑。
在他看來,三女皇這般刻意冷淡、刻意疏遠,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拙劣把戲。
故意擺出不在意的模樣,故作灑脫,實則是想勾起他的在意,拿捏分寸,手段老舊,毫無新意。
溫晚離去之後,大殿氣氛驟然沉寂。
大女皇臉上笑意緩緩褪去,轉頭看向陸硯語氣沉緩:
“阿硯,方才之事……”
她本想叮囑,讓他繼續假意糾纏,牽制六女皇,穩固朝堂布局。
可話到嘴邊,想起昨夜少年溫順體貼的模樣,想起那份極致的溫存與取悅,心頭一軟,所有算計與利用,都暫時壓了下去。
“罷了,大局為重之事,暫且延後。”
陸硯溫順頷首,神色淡然無波,心底卻明鏡一般。
他清楚大女皇的心思,一時心軟,一時佔有,一時權謀,一時情愛,反覆拉扯,終究還是放不下執念。
而大女皇的執念源頭,從來都只有一個——沈燼。
一念及此,大女皇眼底再度掠過濃烈的佔有慾。
陸硯溫順體貼,懂得取悅,已是難得。
可一想到沈燼那清冷絕塵、孤傲易碎的模樣,想到那舉世無雙的容顏與清冷氣質,她心底的渴望便瘋狂滋生。
若是沈燼也能這般溫順俯首,貼身相伴,那必然是世間女子最大的圓滿。
她眸光沉沉,暗暗下定決心,無論付出何等代價,都要將沈燼牢牢攥在掌心,絕不放手。
可她的盤算還未落地,一道席捲整座京城的驚天流言,瞬間粉碎了她所有從容。
短短一日之間,大街小巷、茶樓酒肆、權貴府邸,處處都在議論同一件驚天大事。
“聽說了嗎?六女皇徹底放下夜郎君,一心痴戀醉仙樓沈花魁!”
“日日流連花樓,風雨無阻,朝堂政事全然不顧,眼裡只剩沈郎君一人!”
“最驚人的是!素來清冷孤傲、拒人千里的沈郎君,竟對六女皇和顏悅色,耐心相伴,一改往日冷性!”
“天下第一美人,無數權貴求而不得,竟被人人唾棄的三女皇拿下,簡直匪夷所思!”
流言瘋長,層層發酵,越傳越烈。
世人皆知,沈燼品性清冷,傲骨難折,哪怕面對權傾朝野的大女皇,也始終疏離淡漠,不卑不亢,從不刻意逢迎。
可如今,卻唯獨對名聲敗壞、行事荒唐的三女皇另眼相看,溫和答話,靜靜相伴,打破了所有人的認知。
滿城女子譁然,私下議論不斷,震驚、嫉妒、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礙於皇家威嚴,無人敢明目張膽非議皇室,可私下的揣測與驚歎,早已氾濫成災。
訊息一路加急傳入女皇府,直直落進大女皇耳中。
聽聞詳情的那一刻,大女皇手中茶盞猛地重重砸落,青瓷碎裂,茶水四濺,整張面容瞬間陰沉如水,周身寒氣凜冽,怒火沖天。
她步步為營,隱忍多年,費盡心思討好追逐,卻始終走不進沈燼半分心房。
而她輕視、算計、拿捏的六皇妹,不過短短時日,便輕易闖入沈燼的世界,俘獲他的溫柔與耐心。
這份落差,這份挫敗,這份不甘,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陸硯坐在一旁,靜靜聽完全部流言,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底淡淡掠過一絲釋然。
於他而言,這是最好的結局。
六女皇從此不再糾纏自己,不再成為他的累贅,各自有了歸宿,互不打擾,省心省力。
可大女皇早已被怒火與佔有慾衝昏頭腦,她死死攥緊指尖,骨節泛白,聲音陰冷刺骨:
“沈燼絕不能脫離我的掌控。六皇妹被情愛矇蔽心智,行事無狀,我暫時動不了她。阿硯,如今,唯有你能替我行事。”
她目光沉沉鎖定陸硯將所有籌碼壓在他身上。
陸硯緩緩抬眸,神色溫順,輕輕點頭:
“殿下放心,阿硯明白。”
他心底平靜無波,清楚這場博弈早已身不由己。
大女皇要的,是掌控六女皇、困住沈燼、穩固皇權;而他要的,是家族安穩,地位長存。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片刻後,陸硯起身,只帶一名貼身侍衛,避開女皇府正門,從偏僻狹小的側門低調離開。
一身素色長衫,清俊雅緻,步履從容,朝著京城最繁華的地界走去。
醉仙樓,京城第一銷金窟,十里繁華匯聚之地。
白日裡便已是車馬如龍,雕樓畫棟,珠簾垂落,香風嫋嫋,絲竹悅耳,處處縈繞著溫柔靡靡的氣息,是權貴女子流連忘返的溫柔鄉。
遠遠望去,樓宇精緻奢華,來往僕從恭敬有禮,樓內笑語婉轉,琴聲悠揚,紙醉金迷,溫柔蝕骨。
陸硯駐足樓外,眉頭微蹙,下意識抬手輕拍衣袖,似是不願沾染這片風月之地的浮華濁氣。
他出身名門,自幼恪守禮教,向來鄙夷風月塵埃之地,若非局勢所迫,此生都不會踏足半步。
可眼下,別無選擇。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心底所有牴觸,收斂所有情緒,抬步,緩緩踏入醉仙樓大門。